裴问雪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那汉子果然还在,正蹲在树下抽着旱烟,烟杆明明灭灭,目光却像钉子似的,牢牢钉在院门上。
“是我父亲的人。”裴问雪沉声道,指尖攥得门框发疼,“看来他们已经摸清了咱们的落脚点,必须立刻出发,不能再等了。”
“可是,折梅的几件换洗衣物还没收拾好,我那箱医书也没捆扎……”沈砚急道。
“来不及了。”裴问雪摇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若是等他们调齐人手,咱们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四人立刻行动起来。谢折梅从衣柜里翻出几件月白劲装,叠得整整齐齐,又将裴问雪送他的那支羊脂玉簪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裹——那簪子是去年他生辰时,裴问雪跑遍京城的玉器铺才寻到的,簪头雕着朵含苞的梅花,说是像极了他。
裴问雪则将药包和干粮分发给众人,又从床底翻出个长条形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三柄短剑,剑鞘是朴素的鲨鱼皮,剑身却闪着寒光。“这是我早年请铸剑师打的,锋利得很。”他将两柄递给林舟和沈砚,自己留了柄最短的,系在腰间,“路上若遇危险,能用得上。”
林舟掂了掂短剑,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藏在床板下的那壶烧刀子忘了拿!那可是我从北疆带回来的好酒!”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酒!”沈砚拉着他就往外走,“到了江南,什么样的好酒没有?”
一切准备就绪,四人悄悄走到院门边。裴问雪示意林舟和沈砚躲在门后,自己则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院门。
门外的灰衣汉子显然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开门,手里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愣了一瞬。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裴问雪身形如箭,左手扣住他的肩,右手掌根狠狠击在他的胸口。那汉子闷哼一声,像袋沉重的粮食,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滚圆,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书生竟有如此身手。
“快走!”裴问雪低喝一声,四人立刻冲出小院,沿着狭窄的小巷快步跑去。
巷子错综复杂,像张铺开的网。他们专挑那些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走,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咯吱响,惊得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喊着“抓住他们”,声音越来越近,像附骨的影子。
“前面有座石桥!过了桥就是码头!”沈砚指着前方,声音因奔跑而发喘。他的长衫被勾住了个口子,露出的小臂上划了道血痕,却浑然不觉。
林舟跑得最快,箭筒在背上颠得咚咚响,他回头看见谢折梅落在最后,立刻放慢脚步,伸手拉住他:“我带你跑!”
谢折梅被他拽着,跑得脸颊通红,发带都散了,却死死攥着怀里的包裹,生怕里面的玉簪掉出来。裴问雪跑在最前,时不时回头看他,目光像根无形的线,牢牢牵着他。
码头边停着几艘乌篷船,船夫们正坐在船头闲聊,见他们气喘吁吁地跑来,身后还有人追赶,都惊得站了起来。
“船夫!开船!”裴问雪冲到最近的一艘船前,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发颤。
船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看着他们身后越来越近的人影,脸上露出犹豫:“这……这不合规矩啊,官府有令,入夜后不得随意开船……”
林舟一把掏出锭银子,塞到他手里,那银子沉甸甸的,压得船夫手腕一沉:“规矩能值几个钱?快开船!耽误了大事,我拆了你这破船!”
船夫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追来的人手里的刀,立刻眉开眼笑:“客官稍等!马上就开船!”他麻利地解开缆绳,竹篙一点,小船像片叶子似的,悄无声息地滑向河中心。
小船刚刚驶离码头,裴家的护卫就追到了岸边。他们看着远去的小船,气急败坏地大喊着,有人甚至张弓搭箭,却被领头的拦住了——毕竟是少爷,真伤了人,谁也担待不起。
坐在摇晃的小船上,四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谢折梅靠在裴问雪怀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得像纸。裴问雪从怀里摸出颗蜜饯,剥开糖纸喂到他嘴边,那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才让他颤抖的指尖渐渐安稳下来。
“别怕,我们安全了。”裴问雪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望向岸边越来越小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舟趴在船舷上,看着护卫们跳脚的样子,得意地笑了起来:“哈哈,这些家伙肯定气死了!等咱们到了江南,吃香的喝辣的,让他们在京城眼馋!”
沈砚则从包裹里翻出块干净的布条,细细包扎着小臂上的伤口,他望着前方宽阔的河面,河水泛着粼粼的光,像铺满了碎银。“我们终于离开京城了。”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释然,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接下来,就要去江南了。”
小船在河面上缓缓行驶,船头的油灯被风吹得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波晃动。谢折梅望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又大又圆,像裴问雪在金陵给他买的桂花糕。他忽然觉得,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就算前路茫茫,也没什么好怕的。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芦苇荡里,藏着另一艘乌篷船。船头站着个穿青衫的男子,正拿着支竹笛,笛孔对着月光,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身后的护卫低声问:“公子,要追吗?”
男子吹了个轻佻的笛音,目光落在远处那艘小船上,像鹰隼盯着猎物:“不急。让他们先去江南逛逛,等玩够了,咱们再慢慢收网。”
河风拂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诉说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小船载着四人的希望,朝着江南的方向驶去,却不知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前方的水域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