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被揉皱的宣纸,一点点晕染开墨色。四人从杏花树下散去时,檐角的铜铃还在轻轻摇晃,带着晚风的凉意。裴问雪送谢折梅回房,窗台上的油灯被风拂得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缠在青砖地上,像解不开的结。
他取了块温热的帕子,细细替少年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谢折梅的睫毛还在颤,像受惊的蝶,被帕子碰到时,忽然眨了眨眼,泪珠又滚了下来,砸在裴问雪手背上,烫得他心头发紧。
“接下来几日,你且安心待在院里,莫要踏出月亮门半步。”裴问雪的声音放得极轻,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眼尾,“我父亲的人眼线多,若是被他们看到你我亲近,怕是要生事端。”
谢折梅点头,小手攥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将那截腕骨攥得发白。他抬头望他,眼里的光像浸在水里的星子,亮得易碎:“问雪哥哥,你也要小心。伯父他……他若是动怒,会不会伤你?”
“放心。”裴问雪回握住他的手,将那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焐着,“他是我父亲,总不至于真要了我的命。倒是你,院里的石阶滑,夜里起夜记得点灯,别像上次那样摔着膝盖。”
谢折梅“嗯”了一声,鼻尖却更酸了。他想起去年在金陵,自己为了捡滚到石阶下的蹴鞠,摔得膝盖青肿,是裴问雪背着他回房,用温热的米酒揉了半宿,嘴里嗔怪着“冒失鬼”,指尖的力道却轻得像怕碰碎琉璃。
裴问雪又叮嘱了几句,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后悔,回头看了眼——谢折梅正站在灯影里望着他,怀里抱着那只裴问雪送的玉色瓷枕,枕上雕的并蒂莲被灯光照得温润,像他们此刻沉甸甸的心事。
“睡吧。”他低声说,转身带上门,将满室的灯影和少年的目光都关在了里面。
次日天刚蒙蒙亮,院墙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林舟就揣着几张银票,像只偷腥的猫,踮着脚溜出了院门。他怀里揣着个紫檀木匣子,里面是他攒了多年的宝贝——三柄西域来的短剑,剑鞘镶着细碎的宝石;两幅半旧的字画,是他缠着北疆来的商队换的,据说画的是大漠落日;还有个黄铜制的罗盘,指针总在微微颤动,像藏着风的秘密。
他熟门熟路地绕到城南的“聚宝阁”,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看见林舟怀里的木匣,眼睛亮得像淬了金:“林小公子这是……要当东西?”
“不是当,是卖。”林舟把匣子往柜台上一放,下巴扬得老高,“这些都是我玩腻了的,你给个实在价,免得伤了和气——我可是知道你上个月把块假玉佩当和田玉卖了。”
掌柜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干咳着打开匣子,指尖捻着短剑上的宝石:“看在小公子的面子上,这些我给三百两银票,如何?”
“四百两。”林舟寸步不让,“那幅《大漠孤烟图》,我爹当年花了二百两买的,你别想蒙我。”
两人讨价还价半天,终于以三百八十两成交。林舟揣着沉甸甸的银票,走出聚宝阁时,天已大亮,街上的包子铺飘出热气,混着油条的香气,让他忽然觉得饿了。他买了四个肉包,用纸包着揣在怀里,想着回去给谢折梅当早食。
同一时刻,小院里的沈砚正趴在石桌上,对着摊开的江南舆图出神。他从袖中摸出支狼毫,蘸了点清水,在图上“苏州”二字旁画了个小小的圈。那里有他早年结识的一位药农,据说在太湖边种着片药田,或许能容他们暂避。
他又在“杭州”旁画了个三角,笔尖悬在纸上,想起去年收到的信——沈家族里的一位叔公在西湖边开了家药铺,若是实在无处可去,或许能求他收留。只是那位叔公素来古板,怕是容不下他们这些“叛逃”的人。
风拂过书页,将舆图吹得微微颤动。沈砚抬头望向院门,看见槐树下站着个穿灰衣的汉子,正背着个竹筐,装作捡柴的样子,目光却像鹰隼似的,时不时瞟向院内。那竹筐里的柴草捆得松散,显然是个幌子。
沈砚不动声色地将舆图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回屋时,顺手将石桌上的茶盏倒过来,杯底的残茶在桌上洇出个小小的圆点——那是他和裴问雪约定的暗号,意为“有异动”。
此时的裴问雪,正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扮作寻常书生,走在城西的石板路上。他要去的“回春堂”藏在条窄巷深处,铺面只有半扇门宽,门楣上的匾额漆皮都掉了大半,看着像家快要倒闭的小药铺。
“李伯。”裴问雪掀开门帘,药香混着艾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碾药,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裴问雪的装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起身关了门,将他拉到内堂:“少爷怎么这身打扮?莫不是……”
“李伯,我需要些伤药和丸药。”裴问雪打断他,从袖中摸出张药方,“金疮药要最好的,还有解晕船的、治风寒的,都各备三份,用最结实的油纸包好。”
李掌柜是裴父早年的亲卫,当年替裴父挡过一箭,落下腿疾,才退下来开了这家药铺。他看着药方上的字,手指微微发颤:“少爷这是……要走?”
裴问雪沉默着点头。
“老爷他……”李掌柜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前儿个派了府里的护卫来,说是要找您的下落。还让我留意来往的客人,若是看见您,立刻报信。”他从药柜里取出药包,往里面塞了个小小的锦囊,“这是我攒的些碎银,少爷路上用得着。还有,老爷让护卫盯着您住的那小院,说是……要抓个‘勾引少爷的野小子’。”
裴问雪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冰锥刺穿。他攥紧了药包,指节泛白:“多谢李伯告知。这份情,我记下了。”
“快走吧。”李掌柜推了他一把,往他手里塞了个刚出炉的白面馒头,“出了巷口往左拐,那里有辆马车,是我给您备好的,能送您到码头。”
裴问雪揣着药包和馒头,快步走出药铺。马车在巷口等着,车夫是个面生的汉子,见了他,只点了点头,便扬鞭赶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裴问雪掀开车帘,看见街对面有个穿灰衣的汉子,正盯着“回春堂”的方向,腰间鼓鼓的,像是藏着兵刃。
回到小院时,已是晌午。林舟正坐在石凳上,把一叠银票拍得啪啪响,看见裴问雪进来,立刻跳起来:“搞定!这些钱,足够咱们在江南租个小院,再买几亩地,过上半年安稳日子!”
沈砚却皱着眉,指了指院墙外的老槐树:“方才那灰衣汉子一直在树下徘徊,我看他腰侧有硬物凸起,像是佩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