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被风推着漫进庭院的。先是染透了西墙的爬山虎,再漫过演武场的青砖,最后缠上杏花树的枝桠,将那点残存的暮色压成沉沉的墨。裴问雪的身影落在青砖上时,带起的风都比往日沉,肩头的薄尘里混着太学的杏花瓣,蔫得像被揉过的信纸,衬得他眉宇间的郁色更重了几分。
杏花树下,谢折梅已经站了很久。手里攥着片半萎的花瓣,素白的指尖几乎要将那脆弱的瓣儿掐碎,留下深深的指痕。他望着院门的目光发直,瞳孔里映着树影摇晃,像藏了片不安的湖。直到那声低哑的“折梅”入耳,他才猛地回头,眼眶瞬间红透,像被暮色浸过的朱砂:“问雪哥哥!伯父他……”
话音未落,就被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裹住。裴问雪俯身时,衣襟扫过谢折梅的手背,带起的风里有太学的墨香,还有他从未闻过的、属于裴父书房的檀香——那味道本该是沉稳的,此刻却像根细刺,扎得谢折梅心口发紧。他贴着裴问雪的胸膛,能清晰触到他微颤的背脊,还有那擂鼓般急促的心跳,一下下撞在他的肋骨上,震得他指尖发麻。
“父亲他……不肯松口。”裴问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涩,“他要我娶苏清月,三媒六聘都备得差不多了。还说……若不答应,便打断我的腿,关在祠堂里,直到我点头为止。”
谢折梅的心狠狠一坠,像被人从杏花树上猛地推了下去,失重感漫过四肢百骸。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裴问雪的衣襟,布料被攥得发皱,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碎玉:“那你……你别管我了,听伯父的话吧,苏家小姐……她很好的,配你正好……我……我一个人也能……”
“不许说傻话!”裴问雪猛地打断,伸手捧住他的脸。指腹拭过他滚烫的泪痕,那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颤,目光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突然燃起的星火,“折梅,我早说过,绝不会放你走。从金陵的演武场,到京城的太学,我护着你长大,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把你推开。就算忤逆父亲,就算被逐出裴家,就算明天就要去睡街头,我也绝不会和你分开。”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谢折梅颤抖的唇,那里还沾着未干的泪,咸涩的,像那年玄武湖的水。“你以为我去裴府,是为了求父亲原谅?”裴问雪的声音放得极轻,几乎是贴着他的唇角,“我是去告诉他,你是我裴问雪这辈子认定的人。生同衾,死同穴,这话我不敢在他面前说,却敢在你耳边赌咒。”
谢折梅望着他眼底的光,那光里有执拗,有疼惜,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燃烧的滚烫。眼泪掉得更凶了,砸在裴问雪的手背上,像一颗颗小石子,却烫得他心口发软。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清晰,每个字都带着泪的重量:“我不怕!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算住茅草屋,喝冷粥,就算被天下人骂,我也愿意!”
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谢折梅的脸埋在裴问雪的颈窝,那里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他独有的体温,是他从十三岁起就贪恋的味道。裴问雪的手按在他的后颈,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一遍遍摩挲着那处温热的皮肤,像是在确认怀里的人是真实的,不是梦里易碎的影子。
晚风拂过,杏花簌簌落下,沾在他们的发梢肩头,像是为这份不容于世的情意,落了一场无声的见证。有瓣花恰好落在谢折梅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花瓣飘落在裴问雪的衣襟上,被两人相贴的体温慢慢焐软,像一颗融化的糖。
“裴大哥,折梅。”
院门口传来轻唤,带着点小心翼翼。林舟和沈砚并肩而立,手里还提着刚买的糖葫芦,红艳艳的糖衣在暮色里闪着光。他们看着相拥的两人,神色已明了大半,林舟率先上前,重重拍了拍裴问雪的肩,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拍醒:“别愁眉苦脸的!天塌下来,咱们兄弟一起扛!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去边疆!我爹在那边还有些旧部,总能有口饭吃!”
沈砚也颔首,将糖葫芦递到谢折梅手里,语气沉静却笃定:“是啊,我们是兄弟,自然要同进退。若裴伯父真要动硬的,我们就把折梅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总会有办法的。”
裴问雪松开谢折梅,却依旧牵着他的手,指尖紧紧相扣,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他看着眼前两人真诚的脸,心头一暖,低声道:“多谢。”
“跟我们客气什么!”林舟大大咧咧摆手,随即凑近,挤眉弄眼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真要连夜卷铺盖跑路?我这就回去收拾我的弓箭!”
裴问雪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谢折梅泛红的眼尾,那里还挂着泪珠,像沾着晨露的梅蕊。“父亲此刻正在气头上,我想先缓一缓。”他握紧了谢折梅的手,指腹蹭过他冰凉的指尖,“我已让人送信给母亲,她一向疼我,或许能劝劝父亲。若他始终不肯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