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裴将军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手按在腰间佩剑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此子来历不明,恐非善类,你怎能被他迷了心窍?军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想让裴家沦为笑柄吗?”
谢折梅从裴问雪身后走出一步,目光平静无波,迎着满堂审视的目光:“晚辈虽是孤儿,却也知礼义廉耻。与问雪哥哥相知相守,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之心。若伯父容不下,晚辈自会离开,绝不连累问雪哥哥。”
“谁准你走了?”裴问雪猛地攥住他的手,指节泛白,力道几乎要嵌进对方肉里,“我说过,要走一起走。”他转向裴将军,字字掷地有声,带着军人后代的刚烈:“父亲若执意要拆散我们,便先打断我的腿。否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正堂内鸦雀无声,唯有香烛燃烧的噼啪轻响,衬得气氛愈发凝滞。苏清月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淬了冰的星子,轻声道:“裴伯父,或许……此事可以从长计议。问雪哥哥向来有主见,强逼怕是不妥,若闹到军中,反倒让有心人看了笑话。”
裴将军狠狠瞪了她一眼,又看向裴问雪紧握谢折梅的手,那姿态里的执拗,像极了自己年轻时在战场上不肯退后半步的模样。他终是长叹一声,拂袖而去:“三日之内,若你执意如此,便卷铺盖滚出裴府,永远别再踏入半步!我裴家的门,不养背逆纲常的子孙!”
长辈们陆续散去,苏清月走过谢折梅身边时,忽然停住脚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谢公子,你可知裴将军当年镇守北境时,与我苏家有过一桩关乎性命的盟约?”
谢折梅一愣,还未及细问,苏清月已转身离去,裙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香,像北地的寒风卷过枯草。
是夜,裴问雪躺在谢折梅身侧,呼吸渐渐平稳。谢折梅却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暗纹,苏清月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总在耳边盘旋。他悄悄起身,想去书房找裴问雪提过的、记录北境战事的旧卷宗,却在路过回廊时,撞见两个黑影翻墙而入,身手迅捷如狸,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直奔裴将军的书房——那里常年锁着军中密档。
他心头一紧,正要出声示警,却见其中一人忽然转身,月光恰好照在对方脸上——竟是太学里与他们同窗三年的周子墨。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短刀泛着寒光,绝非善类,与白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折梅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他们潜入书房,片刻后又带着一卷文书匆匆离去。他悄然跟了几步,见两人拐进一条暗巷,与一个戴着斗笠的人交接,那斗笠下露出的半张脸,眼角有颗朱砂痣,像极了苏清月身边那个总低着头的侍女。
回到房中,裴问雪仍在熟睡,眉头却微微蹙着,似在做什么不安的梦,或许是梦到了北境的风雪。谢折梅轻轻替他抚平眉峰,指尖触及他温热的皮肤,忽然想起白日里在月老祠的誓言。他在心里默念:无论前路有多少暗箭,我定护你周全,哪怕以身挡箭。
却不知那卷被偷走的文书,正是当年裴将军与苏家联手查探北境军粮贪腐案的密档,而周子墨的父亲,恰是当年涉案被斩的粮官之一。更不知那枚被他贴身收好的裴家玉佩,日后会被人染上血迹,成为指证他私通敌营、背叛裴家的铁证——那时,所有人都会说,他接近裴问雪,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枚能调动部分兵力的信物。
窗外的杏花被夜风吹落几片,飘落在窗台上,像无声的谶语。此刻紧握的双手,尚不知命运早已埋下利刃,只待多年后,将所有温情斩断在血泊里,只剩血海深仇,横亘在曾经相拥的两人之间,一如北境永不消融的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