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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风卷青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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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风裹着秦淮水汽漫过金陵城墙时,裴问雪正踮脚给谢折梅簪花。新折的白梅带着晨露,花瓣蹭过少年耳尖,凉得谢折梅猛地缩脖子,发梢扫过裴问雪手背,像只受惊的小雀扑棱翅膀。

“带你去江南。”裴问雪的指尖捻着梅枝细蕊,声音比檐角滴落的晨露还清透,“我娘说,五月的江南是活的,梅子黄时雨,沾衣不湿,比金陵这燥乎乎的暑气养人多了。”

谢折梅手里的《诗经》“啪嗒”掉在青石板上,书页摊开在“蒹葭苍苍”那页。他仰头看裴问雪,眼睛亮得像浸在春水里的星子,睫毛上还沾着点晨雾:“真的能看到话本里的烟雨?撑油纸伞走青石板路,鞋尖沾着水,像踩碎了月亮那种?”

“不止。”裴问雪弯腰捡书,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笑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还能吃沈记的梅子糕,三层糖霜裹着青梅肉;喝东山的碧螺春,茶汤里漂着细毫,像落了场雪;带你去看我娘画过的断桥,桥边的柳丝能垂到水里,风一吹,就把倒影搅成绿绸子。”

谢折梅的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粗布麻衣磨出了毛边。他来裴府半年,虽不再是乌衣巷那个抢野狗食的小乞儿,却总觉得自己像株移栽的野草,根须还怯生生地蜷着。可此刻听着裴问雪数江南风物,心尖像被梅子汁泡过,又酸又软地胀起来。

“那……那我能把《诗经》带上吗?”他小声问,“书上说‘江南可采莲’,我想看看真正的莲叶是不是能遮住小船。”

裴问雪揉乱他的头发,像逗弄自家养的小犬:“不仅能带《诗经》,还能带你去采莲。让船家摘最大的莲叶给你当帽子,再捉两条红鲤,养在客栈的铜盆里。”

三日后,乌篷船解缆时,谢折梅才知裴问雪说的“带他去江南”,竟是真的只带了他。没有亲卫,没有仆从,只有一个装着两套换洗衣物、半盒点心和那本《诗经》的小包袱,由裴问雪亲自背着。

“这样自在。”裴问雪撑着篙,竹篙插进水里时带起一串碎银般的水花,“那些人跟来,倒像押着两个小祖宗,哪能好好看风景。”

谢折梅趴在船舷上,看两岸的白墙青瓦一点点往后退。有浣纱的姑娘蹲在石阶上,木槌敲在衣裳上“砰砰”响,歌声顺着水流飘过来,软得像江南的糯米糖:“栀子花开呀开,开到郎船来……”

“在看什么?”裴问雪递来块油纸包着的梅子糕,热气透过纸层渗出来,带着点湿润的甜香。“刚在码头买的,沈记分店,尝尝是不是比府里的好。”

谢折梅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浆汁在舌尖炸开,混着点江南特有的水汽,比金陵的桂花糕多了几分清冽。他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到蜜的小猫:“好吃!问雪哥哥你看,里面有整颗的梅肉!”

裴问雪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梅子的酸混着谢折梅指尖的温度,在舌尖漫开,竟比糕体本身还甜。他看着少年唇角沾着的糖霜,像落了点碎雪,忍不住伸手替他擦掉:“慢点吃,糖霜沾在脸上,要变成小花猫了。”

谢折梅的脸颊“腾”地红了,像熟透的梅子。他慌忙转过头,假装去看岸边新抽的柳丝,耳朵尖却红得能滴出血来。船舷外的水面映着他的影子,鬓角那朵白梅还歪歪地插着,花瓣上的晨露早干了,却像还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又带着点烧人的烫。

乌篷船漂了约莫半日,苏州城的轮廓在烟雨中渐渐清晰。刚下船,就有牛毛般的细雨飘下来,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谁在轻轻呵气。

裴问雪从包袱里翻出把油纸伞,伞面是天青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枝红梅,花瓣上还缀着几颗珍珠似的雨珠——是他出发前特意让绣娘赶制的。“过来。”他撑开伞,伞骨“咔嗒”轻响,像春燕展翼。

谢折梅快步走过去,躲进伞下的方寸天地。两人的肩膀轻轻挨着,像两枝并蒂的梅。油纸伞不大,裴问雪故意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湿了,玄色劲装吸了水,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轮廓,像水墨画里刚劲的线条。

“问雪哥哥,你的肩膀湿了。”谢折梅伸手想去推伞,却被裴问雪按住手。他的掌心暖暖的,带着点雨水的凉,像江南春夜的月光。

“没事。”裴问雪的声音比雨丝还轻,“我皮糙肉厚,淋点雨不碍事。你身子弱,仔细着凉。”

谢折梅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又有点发酸。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裴问雪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他的手衬得格外小巧。他偷偷用指尖蹭了蹭对方的掌心,像只试探的小兽,见裴问雪没动,心里又甜又慌,像揣了只乱跳的小兔子。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旁店铺的幌子。卖丝绸的铺子挂出一匹匹云锦,像把晚霞裁成了布条;糕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混着雨雾飘出桂花的甜香;还有个卖油纸伞的摊子,五颜六色的伞面撑开,像一片移动的花海。

“我们去那边看看。”裴问雪拉着他拐进一家丝绸铺。店主是个梳着圆髻的老婆婆,看见他们进来,眼睛笑成了月牙:“两位小公子,要买新料子吗?我家的杭绸,软得能当水床睡。”

裴问雪拿起一匹月白色的杭绸,在谢折梅身上比划:“这颜色衬你,像刚融的雪。”

绸子拂过手臂时,谢折梅打了个轻颤,像触到了流水。“不用了,”他小声说,“我箱子里还有两件衣服没穿旧呢。”

“那怎么行。”裴问雪把料子递给老婆婆,眼神认真得像在挑选什么稀世珍宝,“来江南一趟,总得带点念想回去。再拿一匹玄色的,要跟这月白配成一对的。”

老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小公子是疼人呢!这两匹是去年的新茧抽的丝,做夏衣最凉快,穿在身上跟没穿似的。”

谢折梅的脸更红了,耳朵几乎要贴到脖颈上。他看着裴问雪跟老婆婆讨价还价,声音清朗,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忽然觉得,这雨巷、这绸子、这绵绵的雨,都成了浸在蜜里的物件,甜得让人发晕。

离开丝绸铺时,雨下得大了些。伞沿的水珠连成串,滴在青石板上“嗒嗒”响,像在敲一支温柔的曲子。谢折梅拎着包好的丝绸,指尖能透过纸感受到料子的滑腻,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把方才那点羞怯都晒成了暖融融的甜。

断桥比话本里画的还要美。汉白玉的桥身像一轮弯月,横跨在碧色的水面上,桥栏上刻着缠枝莲纹,被雨水洗得莹白。桥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绿得像浸过翡翠汁,风一吹,枝条扫过水面,把倒影搅成一片晃动的绿绸。

谢折梅趴在桥栏上,看水里的红鲤游来游去,鱼尾甩动时带起细碎的水花。他忽然指着水面笑出声:“问雪哥哥你看,那两条鱼在追着玩!”

裴问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两条金红相间的鲤鱼正绕着一片浮叶打转,像两个嬉闹的孩子。“等会儿找船家借个网,”他笑着说,“捉回去养在客栈的铜盆里,让它们给你解闷。”

谢折梅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要,它们在水里才快活。就像……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青布鞋沾了点泥水,像踩碎了星星。裴问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雨声还温柔:“折梅,抬头。”

谢折梅慢慢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裴问雪的睫毛上沾着雨珠,像落了片碎星,他的肩膀还湿着,却浑不在意,只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像在说什么天大的事:“你说得对,你在我身边,才是最快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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