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折梅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像有只小鹿撞破了胸膛。他慌忙把脸埋进裴问雪的肩膀,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雨水的清冽,忽然想掉眼泪。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他的存在会让谁快活。
“傻小子,哭什么。”裴问雪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走,带你去喝梅子酒。听说江南的梅子酒是用新摘的青梅泡的,甜得很,一点都不辣。”
酒馆临河而建,竹编的窗户敞开着,能看到河里漂过的乌篷船。店主是个络腮胡的大叔,端来一壶梅子酒,两个青瓷杯,酒液是淡淡的琥珀色,像盛了半杯夕阳,开盖时飘出浓郁的梅香,混着雨雾漫进鼻腔。
“尝尝。”裴问雪给谢折梅倒了小半杯。
谢折梅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混着清冽的酒香,在舌尖散开,像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他胃里发颤。他看着裴问雪,眼睛弯成了月牙:“真好喝,像……像把江南的春天都喝进嘴里了。”
裴问雪笑了,也端起杯子饮了一口。酒液沾在唇角,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动作自然又带着点少年人的野气。“喜欢就好,”他说,“等我们回金陵,我让后厨学着酿,以后你想喝多少有多少。”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在窗棂上“沙沙”响,像在念一首温柔的诗。谢折梅看着窗外的雨帘,看着杯中的酒,看着对面含笑的裴问雪,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圆满的时刻了。
不知不觉,暮色漫了上来。雨停了,天边裂开道金红的缝,把云絮染成了火烧的颜色。裴问雪结了账,拉着谢折梅的手往客栈走,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晚霞,每一步都像踩在碎金里。
路过一座画桥时,谢折梅忽然停住脚步。桥栏上画着《洛神赋》的故事,曹植站在洛水边,望着云中的宓妃,衣袂飘举如仙。“这画真好。”他伸手想去摸,又怕弄脏了颜料,指尖悬在半空,眼里满是羡慕。
“喜欢?”裴问雪从包袱里拿出支随身携带的炭笔,又从《诗经》里撕下页空白的衬纸,“我画给你看。”
他蹲在桥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飞快地勾勒。炭笔在纸上“沙沙”游走,很快就画出桥栏的轮廓,连宓妃裙角的褶皱都栩栩如生。谢折梅蹲在他身边,看着炭笔在纸上跳舞,忽然觉得,裴问雪的手真巧,好像什么都能画出来——画得出断桥的柳,画得出雨巷的伞,画得出他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好了。”裴问雪把画递给他,纸上的墨迹还带着点潮湿。“回去裱起来,挂在你床头,比话本里的好看。”
谢折梅小心翼翼地接过画,像捧着稀世珍宝。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发间摘下那朵白梅,轻轻插进裴问雪的发间:“这个给你,算……算谢礼。”
裴问雪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夕阳的金辉落在他发间的白梅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柔和,像画里走出来的人。“那我可要好好收着。”他说,“等梅花开满金陵城,我再给你折一大束,插满你的屋子。”
回到客栈时,店主已经点上了灯。昏黄的油灯透过窗纸照出来,像块温暖的琥珀。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窗户外就是小河,能听到蛙鸣“呱呱”地此起彼伏,像在唱一首热闹的夜歌。
裴问雪给谢折梅铺好床,又把炭盆往床边挪了挪,怕夜里着凉。“睡吧。”他坐在床边,看着少年打哈欠,“我守着你。”
谢折梅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香和炭火气,很快就坠入了梦乡。梦里,他和裴问雪坐在乌篷船里,两岸的梅子树连成一片,红的黄的果子挂满枝头,像星星落在树上。裴问雪伸手去摘,袖口沾了点梅汁,他笑着去擦,却被对方握住了手,两人的影子映在水里,像两枝并蒂的梅。
裴问雪看着他熟睡的脸庞,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蝶翼停在那里。他伸手拂去少年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他想,就这样吧,永远带着折梅看江南的雨,看塞北的雪,看遍这世间所有的好风景,让他永远笑得像此刻这样,眼里只有纯粹的欢喜。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银辉透过窗棂洒在床沿,像给少年镀上了层光晕。裴问雪拿起那页画着洛神的纸,借着月光轻轻摩挲,忽然觉得,什么洛神宓妃,都不如身边这个睡着的小家伙好看。
第二日清晨,谢折梅是被鸟叫醒的。窗外的柳树梢上落着只黄鹂,“啾啾”地唱着,声音脆得像碎玉。他睁开眼,看见裴问雪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支毛笔,在宣纸上画着什么。
“问雪哥哥,你在画什么?”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裴问雪转过头,举着画笑:“画昨天的断桥,还有你趴在栏杆上看鱼的样子。”
宣纸上的断桥氤氲在烟雨中,桥边的柳树垂到水面,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栏杆上,脑袋歪着,像只好奇的小兽。谢折梅凑过去看,忽然指着画角:“这里少了那两条红鲤!”
“故意留着的,”裴问雪蘸了点朱砂,“等你醒了,我们一起画。”
两人头挨着头,用一支笔蘸着朱砂点染鱼身。笔尖偶尔碰到一起,谢折梅的脸颊就会发烫,像被砚台里的墨汁染了色。画完最后一笔,他忽然发现,纸上的两条鱼挨得极近,像在说悄悄话。
早膳吃的是苏州特色的奥灶面,红汤里卧着银丝面,上面铺着爆鱼和鳝糊,香气飘出老远。谢折梅吃得鼻尖冒汗,裴问雪就拿着帕子给他擦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邻桌的老婆婆看着他们笑:“这小哥俩,真好。”
吃完面,两人去了拙政园。刚进园门,就被满池的荷叶惊住了。碧绿的莲叶挨挨挤挤,像铺了层绿锦,粉色的荷花点缀其间,有的全开了,露出嫩黄的莲心;有的还打着苞,像支支粉白的笔。
“你看,”谢折梅指着最大的一片荷叶,“真的能遮住小船!”
荷塘里果然有艘乌篷船,被莲叶遮得只露出个船头,艄公撑篙时,莲叶“哗啦”分开,又很快合上,像在跟人捉迷藏。裴问雪租了艘船,带着谢折梅划进荷塘深处,水珠从莲叶上滚下来,滴在船板上“叮咚”响。
“摘朵莲蓬给你。”裴问雪探身去够最近的莲蓬,指尖刚碰到莲子,就被荷叶上的细刺扎了下,渗出点血珠。
“别动!”谢折梅赶紧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是他特意从府中随身携带着,终于排上用场了。
少年人的爱意如厚重的云层,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从何而去,只得偷偷藏在心底,让爱意如洪水,肆意妄为的冲刷,直至一个稀小的光照亮了就来,看到了希望,也改变了原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