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话。”裴问雪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值得。”
回营的马车是裴府特制的,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毯,角落里燃着个小炭盆,暖融融的。裴问雪把锦盒打开,取出那两块玉佩,将刻着“梅”字的那块递过去:“戴上看看。”
谢折梅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刚触到脖颈,就传来一阵温润的暖,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裴问雪帮他把玉佩系在颈间,指尖偶尔蹭过他的锁骨,带来点微麻的痒。
“好看。”裴问雪退后些,打量着他,眼里的笑意像落了星光,“比我想象中好看。”
谢折梅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又看了看裴问雪颈间那块“雪”字佩,忽然觉得,他们就像这玉佩一样,本是两块独立的玉,却被刻上了彼此的名字,再也分不开了。
马车碾过路边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谁在低声絮语。谢折梅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树影,忽然想起早上那只野兔。他问:“那只受伤的兔子,你放哪了?”
“让亲卫带回营帐了,”裴问雪道,“找了兽医上药,等伤好了,就带回府里养着。”
谢折梅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它会不会记仇啊?毕竟我们射伤了它。”
“说不定会,”裴问雪也笑,“等它好了,就让它跟你的踏雪作伴,看谁跑得快。”
两人正说着,马车忽然“吱呀”一声停了。车夫在外头恭敬地说:“少爷,前面有位老先生拦路,说要见您和谢小公子。”
裴问雪和谢折梅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老先生拦路?
掀开车帘时,一股清冽的竹香扑面而来。车外是片茂密的竹林,暮色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斑驳的网。竹林边站着位白发老者,身穿洗得发白的灰道袍,手里拄着根竹杖,杖头包着层铜皮,被摩挲得发亮。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浑浊,却在看向他们时,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像古井深处的寒星。
“两位小友,”老者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像陈年的老酒,越品越有味道,“老夫在此等候多时了。”
裴问雪跳下马车,拱手道:“不知老先生找我们,有何见教?”
老者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他从袖袋里摸出枚玉佩,递了过来:“此乃‘玄冰佩’,赠与小友。”
那是枚墨黑色的玉佩,比“和鸣”佩小些,上面刻着朵冰莲,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处泛着极淡的银辉。裴问雪接过时,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像触到了深冬的寒潭,让他打了个轻颤。
“老先生,”裴问雪把玉佩递回去,“无功不受禄,这玉佩太过贵重,我们不能收。”
“非是赠与,”老者按住他的手,眼神忽然变得锐利,“是暂存。你们二人命格奇特,一个如烈火烹油,一个似寒梅卧雪,本是天作之合,却命犯孤星,前路多有坎坷。这玄冰佩能在危急时刻护你们一命,算是老夫提前结个善缘。”
谢折梅听得云里雾里,却觉得老者的话带着股说不出的威严。他小声问:“老先生,您认识我们?”
老者笑而不语,只看着裴问雪手里的玄冰佩:“记住,日后若遇身穿黑衣、佩同款玉佩者,务必当心。他们所求之物,或许与你们息息相关。”
说完,他转身走进竹林。竹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身影很快就被茂密的竹叶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竹香,证明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马车重新上路时,车厢里安静了许多。裴问雪把玄冰佩放在掌心,借着炭盆的火光仔细打量。那冰莲的纹路极细,像是用冰锥一点一点刻上去的,在光线下流转着暗哑的光。
“这玉佩好凉。”谢折梅伸出指尖碰了碰,立刻缩了回来,“比冬天下的雪还凉。”
“嗯,”裴问雪把玉佩递给她,“你收着吧。”
谢折梅摇摇头:“还是问雪哥哥收着,你比我细心。”
裴问雪想了想,从自己的“雪”字佩上解下红绳,把玄冰佩串了上去,然后重新系回颈间。“这样,”他笑道,“我们一人戴一枚,这枚就由我们一起看着,总行了吧?”
谢折梅摸了摸自己胸前的“梅”字佩,又看了看裴问雪颈间那枚黑玉佩,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他靠在裴问雪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问雪哥哥,”他迷迷糊糊地说,“你说……那位老先生说的坎坷,会是什么?”
裴问雪低头,看见少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蝶翼停在那里。他轻轻拍着谢折梅的背,像哄小孩子睡觉:“别想那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在,什么坎都能过去。”
谢折梅“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乌衣巷,巷口飘着雪,他冻得瑟瑟发抖,忽然有人递过来一个热馒头。他抬头,看见裴问雪站在雪地里,对着他笑,颈间的玉佩在雪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裴问雪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少年,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车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空被染成了墨蓝色,缀满了星星,像打翻了装珍珠的匣子。他想起老者的话,又摸了摸颈间的玄冰佩,那股凉意似乎更重了些。
他知道,裴家和赵家的争斗绝不会就此结束,朝堂上的风浪也迟早会波及他们。但他看着谢折梅恬静的睡颜,忽然觉得,无论前路有多少坎坷,只要他们像这“和鸣”佩一样紧紧相依,就一定能踏过去。
马车碾过最后一片残雪,朝着营地方向驶去。车厢里,少年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与炭盆里木炭偶尔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像支温柔的夜曲。颈间的玉佩贴着皮肤,一枚暖,一枚凉,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像此刻相依的两人,一个如烈火,一个似寒梅,注定要在这乱世里,刻下属于他们的印记。
夜渐深,围场的风带着寒意掠过帐篷,却吹不散车厢里的暖。裴问雪低头,在谢折梅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像落了片无声的雪。
“睡吧,”他轻声说,“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