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在裴府庭院的青砖缝里蜷成细屑，像被阳光晒化的糖霜，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谢折梅发间的红梅早已枯了瓣，却仍固执地缀在发梢，是昨日裴问雪亲手插的，他舍不得摘。

“折梅，走了！”

裴问雪的声音从月亮门外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撞在廊柱上，溅起细碎的暖意。谢折梅攥着衣角跑出去，看见裴问雪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那柄“碎雪”剑，剑穗上的鸽血红玛瑙在晨光里晃，像一颗跳动的小太阳。

“问雪哥哥，我们去哪？”谢折梅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星子。

裴问雪弯腰，替他拂去肩上的落雪，指尖不经意蹭过他发间枯梅，笑道：“带你去个好地方——演武场。以后啊，不光要读书，还得学武，免得再被人欺负。”

演武场在裴府西侧，是片开阔的空地，地面铺着青石板，被常年的马蹄和刀剑磨得发亮。场边立着两排木靶，靶心早已被射得千疮百孔，像结了层蜂窝；角落里堆着长枪短戟，枪尖戟刃沾着薄霜，冷光一闪，竟比枝头残雪还寒。

谢折梅刚踏进场子，就被一阵风裹着的剑气扫得缩了缩脖子。裴问雪已经拔出了“碎雪”剑，玄铁剑身映着晨光，像揉碎了一捧月光在里头。他手腕轻抖，剑穗上的玛瑙便旋出一道红弧，剑尖挑着雪粒，“唰”地划过空气，雪粒瞬间碎成齑粉，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细盐。

“看好了。”裴问雪的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脚步一错，身影便在演武场里掠开。玄色劲装像团流动的墨，剑影如飞霜，时而劈出一道寒光，像要把天空斩成两半；时而挽出个剑花，剑穗上的玛瑙在剑花中心转，像朵突然绽放的红梅。

谢折梅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他想起在乌衣巷口，自己握着锈匕首的模样，像只张牙舞爪却毫无力气的小兽；而眼前的裴问雪，是真正的少年将军，剑一拔，便有了气吞山河的架势。

“怎么样？”裴问雪收剑，剑尖点地，溅起两朵雪沫，脸上带着点薄汗，却笑得明亮，“想学吗？”

谢折梅用力点头，脑袋像拨浪鼓似的：“想！我要学剑，我要保护问雪哥哥！”

裴问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好，那我就教你。不过学剑可不容易，得能吃苦，不能哭鼻子。”

“我不哭！”谢折梅挺起小胸脯，像只倔强的小鹤，“再苦我也不哭！”

裴问雪从兵器架上取了柄小木剑，剑身是楠木做的，轻巧得很，刚好适合谢折梅的小手。他握着谢折梅的手，教他握剑的姿势：“拇指按在剑柄内侧，其余四指扣紧，手腕要稳，像托着一碗刚出锅的热粥，不能晃。”

谢折梅跟着学，可小手总不听使唤，木剑在他手里摇摇晃晃，像风中的芦苇。裴问雪耐心极好，一遍遍地纠正他的姿势，指尖的温度透过剑柄传过来，暖得谢折梅心里发颤。

“先练劈剑。”裴问雪握着他的手，缓缓抬起木剑，“吸气，手臂伸直，用力往下劈——”

木剑带着风声，“啪”地劈在青石板上，震得谢折梅手心发麻。他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问雪哥哥，我劈到了！”

“嗯，劈得好。”裴问雪笑着点头，又教他刺剑、撩剑、挽剑花。阳光渐渐升高，洒在演武场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藤蔓。

练了约莫一个时辰，谢折梅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片。裴问雪见状，便拉着他到场边的石凳上休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温热的桂花糕。

“先吃点东西，歇一歇。”裴问雪递给他一块桂花糕，自己也拿起一块，慢慢嚼着，“你学得很快，比我当年强多了。”

谢折梅咬着桂花糕，甜香在舌尖散开，他忽然想起在乌衣巷马厩里，裴问雪第一次给她吃桂花糕的场景。那时的月光，那时的甜香，和此刻的晨光，此刻的温暖，像两滴墨，在他心里晕染开来，渐渐融成一片。

“问雪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谢折梅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疑惑，也带着点依赖。

裴问雪放下桂花糕，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因为你是折梅啊。从在乌衣巷口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我们注定要成为最好的兄弟。”

他顿了顿，又笑道：“而且，有你这么可爱的弟弟，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谢折梅的脸颊瞬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他低下头，小声说：“我也想成为问雪哥哥最好的兄弟。”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演武场门口传来，伴随着少年人的嬉笑声。谢折梅抬头望去，看见几个穿着华丽劲装的少年走进来，为首的是个面色倨傲的男孩，约莫十一二岁，腰间佩着一把银鞘短剑，眼神像只骄傲的孔雀。

“哟，这不是裴大少吗？怎么有空在这儿教野孩子练剑啊？”那男孩的声音带着点戏谑，目光落在谢折梅身上，像打量一件货物，“这就是你从乌衣巷捡来的那个小乞儿？穿得再光鲜，也改不了骨子里的穷酸气。”

谢折梅的脸色瞬间白了，小手紧紧攥着木剑，指节泛白。他想起在府里被婆子欺负的场景，心里的委屈又涌了上来，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