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十三年,冬。
裴府的梅花开得正盛,朱红的花瓣裹着薄雪,像落了一地的胭脂。谢折梅裹着件半旧的狐裘,站在廊下呵气,白汽刚飘起来就被风卷走,在冷空气中散得无影无踪。他来裴府已经三个月了,从乌衣巷口那个缩在破庙里啃冻窝头的小乞儿,变成了如今能站在暖阁里看雪的“二公子”,日子像浸在温水里的糖块,一天天软下来、甜起来,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股化不开的暖。
天刚蒙蒙亮时,窗纸还泛着青灰,谢折梅就听见院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他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外衣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跑到窗边,果然看见裴问雪的身影——玄色的劲装沾着晨霜,手里揣着个油纸包,正站在廊下呵手。
“醒了?”裴问雪抬头看见他,眼底漾开层笑意,像融了半池春水,“快穿衣裳,冻着了仔细你的皮。”
谢折梅吐了吐舌头,连忙钻回被窝套外衣。他动作慢,系带子的时候总打错结,手指在冷空气中冻得发僵,像只笨拙的小兽。等他趿着鞋跑出房门,裴问雪已经把油纸包打开了,里面是两块热气腾腾的糖糕,桂花馅的,甜香混着蒸腾的热气,在冷晨里漫出老远。
“给。”裴问雪递过来一块,指尖触到谢折梅的手,皱了皱眉,“怎么还是这么冰?”说着就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用体温焐着,“跟你说过多少回,起了床先穿暖鞋,偏不听。”
谢折梅咬着糖糕,含混不清地嘟囔:“忘了嘛。”嘴里的甜混着胸口的暖,让他眼睛都眯成了月牙。他来裴府的第一天,裴问雪也是这样把他冻僵的手揣进怀里,那时他还怕得发抖,如今却能心安理得地赖着,连指尖都敢在对方掌心蹭来蹭去。
两人踩着庭院里未化的残雪往书房去,积雪被踩得咯吱响,像谁在暗处拨弄琴弦。谢折梅的鞋底子薄,偶尔踩到冰碴子,就会往裴问雪身边缩,裴问雪便放慢脚步,故意往雪厚的地方走,替他挡住那些硌脚的冻块。
书房里早就生好了炭盆,地龙烧得旺旺的,进门就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裴问雪铺开宣纸,研好墨,把一支小楷笔递给他:“今天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谢折梅握着笔,手却抖得厉害。他小时候在私塾外偷听过几堂课,认得几个字,却从没正经写过,笔杆在他手里像条滑不溜丢的鱼,怎么也握不稳。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出一个个小黑点,像雪地里落了群慌张的小蚂蚁。
“笨死了。”裴问雪低笑一声,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带着淡淡的松木香。他握住谢折梅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笔杆传过来,暖得谢折梅耳尖发烫。“看好了,‘谢’字,先写‘言’字旁……”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流畅的撇,裴问雪的呼吸拂在他颈侧,像羽毛轻轻扫过,痒得他想躲,却被对方按得更紧。“别动,”裴问雪的声音带着笑意,“再动就写歪了。”
谢折梅乖乖不动,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写“谢”,写“折”,写“梅”。墨香混着炭盆的暖意,还有裴问雪身上的气息,在小小的书房里漫开,像团柔软的棉花,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等写完最后一笔,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连带着裴问雪的指尖都沾了些湿意。
“你看,不难吧?”裴问雪松开手,指着宣纸上那三个字,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我们折梅很聪明。”
谢折梅看着纸上的字,虽然还有些歪歪扭扭,却比他想象中好得多。他心里甜滋滋的,像揣了块刚化的糖,连带着看裴问雪的眼神都亮了几分,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狼崽。
可这份暖意,并非遍布裴府的每个角落。
裴府是百年望族,规矩大,下人也多,三教九流什么心思都有。谢折梅刚来的时候,穿着裴问雪给的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富丽堂皇的庭院里,像株误闯牡丹园的野草,怎么看都格格不入。下人们看他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微妙,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他们不信一个小乞儿能真的登堂入室,更不信少爷会对他真的上心。
起初只是背后的窃窃私语。谢折梅在回廊上走,总能听见身后传来“啧啧”的声响,等他回头,那些人又立刻低下头,假装在忙着手里的活计。他听不懂那些拐弯抹角的话,却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轻视,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有次他去厨房找些热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两个烧火丫头在里面说话。
“你说这小乞儿,真能当二公子?”一个丫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了谢折梅耳朵里,“我昨天看见他偷摸藏了块点心,八成是改不了那穷酸样。”
另一个嗤笑一声:“可不是嘛,听说他爹娘是病死的,连口棺材都买不起,还是少爷心善,捡回来当玩意儿养着。依我看,用不了多久就得被赶出去。”
谢折梅攥紧了手里的空水壶,指节泛白。他想冲进去辩解,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开。那些话像冰碴子,顺着耳朵往心里钻,冻得他指尖发麻。他确实藏过点心,那是裴问雪给的桂花糕,他没舍得吃,想留着晚上偷偷尝尝,怎么就成了“偷”?
他没敢再去要水,抱着空水壶默默回了自己的小院。那院偏僻,原是堆放杂物的地方,裴问雪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院里只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在天上,像只抓挠的手。谢折梅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水壶被他攥得发烫,眼眶却越来越酸。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裴府,配不上那些绫罗绸缎,更配不上裴问雪的好。可他舍不得走,舍不得每天清晨的糖糕,舍不得书房里的暖,更舍不得裴问雪握着他的手写字时,那温柔得能化掉冰雪的眼神。
从那以后,谢折梅变得越发小心翼翼。他不敢在人前多说话,走路总是低着头,遇见下人就远远躲开,像只受惊的兔子。裴问雪看出了他的不对劲,问他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他却摇摇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有,就是有点冷。”
裴问雪便以为他是畏寒,让人给他添了件新做的貂裘,又把他院里的炭盆换得更旺些,却没察觉到那些藏在暗处的冷箭,正一点点刺向这个刚尝到暖意的孩子。
这天午后,阳光难得好,雪停了,风也小了些。谢折梅抱着裴问雪给他的《论语》,想去花园里晒太阳。那书是裴问雪亲手批注过的,字里行间都透着温柔,他看了半上午,还是觉得不够,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再读会儿。
刚走到月亮门,就被两个洒扫的婆子拦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