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婆子是府里的老人,在裴府待了快二十年,仗着看着裴问雪长大,平日里就有些眼高于顶,尤其看不起谢折梅这种“半路来的”。此刻见他抱着本书,穿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更觉得碍眼,脸上的横肉都拧到了一起。
“哪里来的小野种,也敢往花园里闯?”领头的婆子叉着腰,嗓门又尖又利,像破锣在敲,“这可是我们家少爷赏梅的地方,铺的都是玉泉山的暖石,脏了地,你赔得起吗?”
谢折梅被她吼得一哆嗦,怀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攥紧了书册,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反驳,想说“是问雪哥哥让我来的”,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唇,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另一个婆子笑得更尖酸,三角眼眯成了条缝,上下打量着谢折梅,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哟,还穿这么好的料子?我看啊,有些人就是贱骨头,给了好衣裳穿,也改不了偷鸡摸狗的本性!前儿个厨房丢了块腊肉,我看就是你这小野种拿的吧?”
“我没有!”谢折梅终于憋出一声,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微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是问雪哥哥带回来的,我不是野孩子!我也没偷东西!”
“哟,还敢顶嘴!”横肉婆子被他这声反驳惹恼了,抬手就往他脸上扇过来,枯瘦的手指像鹰爪,带着风声刮向他的脸颊,“我看你是没挨过打,不知道裴府的规矩!”
谢折梅吓得闭上眼,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以为这巴掌躲不过去了,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落下。
“住手!”
一声厉喝像淬了冰,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谢折梅猛地睁开眼,看见裴问雪快步走来,玄色劲装衬得他脸色格外冷,眉峰拧成了个川字,眼底的怒意像要烧起来。
裴问雪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给谢折梅买的蜜饯,远远就看见两个婆子围着他,其中一个还扬着手要打人。他的心瞬间揪紧,几步冲过来,一把将谢折梅拉到身后,像只护崽的狼,眼神锐利地盯着那两个婆子:“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这么对他说话?”
两个婆子被他这气势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得像纸,连声音都在发抖:“少、少爷饶命!我们……我们是跟小公子开玩笑呢!就是看他可爱,逗逗他……”
“开玩笑?”裴问雪冷笑一声,声音更沉,像寒冬里的冰棱砸在地上,“拿巴掌开玩笑?拿‘野种’两个字开玩笑?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他将谢折梅往身后护得更紧,目光扫过两个婆子,带着彻骨的寒意:“折梅是我认下的弟弟,以后就是裴府的二公子,吃穿用度都跟我一样。谁再敢对他不敬,谁再敢背后嚼舌根,休怪我不客气!”
谢折梅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双通红的眼睛。他看见裴问雪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却字字句句都像定心丸,让他狂跳的心慢慢安稳下来。
裴问雪转头看向闻讯赶来的管家,语气不容置疑:“这两个婆子,仗着在府里待得久,竟敢以下犯上,目无尊卑。把她们赶出府去,永不录用!再把府里所有下人都叫来,我倒要让他们看看,对二公子不敬,是什么下场!”
管家吓得连连应下,连忙让人把两个婆子拖了下去。那两个婆子哭喊着求饶,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像两只被丢弃的破鞋。
花园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梅林的簌簌声。裴问雪转过身,见谢折梅还在发抖,眼眶红红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吧嗒吧嗒往地上掉,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他心里一软,所有的怒意都化成了心疼,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谢折梅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放声大哭起来:“问雪哥哥……她们说我是野孩子……她们说我偷东西……”
他哭得浑身发颤,把这几个月受的委屈都哭了出来,眼泪浸湿了裴问雪的衣襟,烫得像火。裴问雪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哭什么,她们胡说八道呢。我们折梅这么乖,才不是什么野孩子,也不会偷东西。”
他拉着谢折梅的手,走进花园。红梅开得正艳,雪落在花瓣上,像缀了层碎玉,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瞬间融成了水。裴问雪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梅花,轻轻插在谢折梅的发间,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稀世珍宝。
“你看,”他指着枝头的梅花,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化掉冰雪,“这梅花配你,正好。”
谢折梅摸了摸发间的梅花,花瓣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他看着裴问雪含笑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和灼灼的梅,心里的委屈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像被阳光晒化的糖,甜得能齁死人。
他知道,有裴问雪在,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只能在乌衣巷口挨饿受冻的小乞儿了。
阳光穿过梅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裴问雪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前走,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痕迹,像两道紧紧依偎的线。远处传来下人们恭敬的问安声,再没有谁敢乱看,更没有谁敢乱说话。
谢折梅偷偷抬头,看见裴问雪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啊。
一直走到梅花开尽,走到冰雪消融,走到再也没有谁能把他们分开。
他把这个念头藏在心里,像藏了颗珍贵的糖,紧紧攥着,连指尖都透出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