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小的乞儿,正把匕首横在胸前,像护食的小兽。
乞儿名阿九,七岁,生月不详。
破棉袄上结满冰碴,像披了件水晶甲;脚踝套着半截断绳,绳头拖在雪里,画出歪歪扭扭的线。
他怀里揣把锈匕首,专割过路贵人的钱袋。
雪太大,贵人稀少,他已饿了三顿,眼前开始发黑,
却倔强地睁大眼,盯着那枝歪梅,像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直到马车停,直到狐毛领的少年下车,直到那少年抬眼——
阿九的世界,忽然亮了。
亮得他眼花,亮得他忘了去割垂到眼前的荷包,
亮得他手里的匕首“当啷”掉在雪里,砸出一朵小小的白梅。
两道目光在雪幕相撞,“叮”一声脆响,比铜铃更清。
阿九心里“咯噔”:肥羊变成狼。
他弯腰去抓匕首,指尖刚触到冰,便听那人开口,声音比雪更轻:
“小乞儿,你叫什么名字?”
阿九不答,反手把匕首横在胸前,锈刃割破指缝,血珠滚进雪里,像撒了一把红豆。
那人垂目看那血,忽而笑了:“会流血,是活人。”
他解下钱囊,倾倒——却不是银锭,是一把糖。
金陵最上等的松仁糖,裹着薄霜,散着暖洋洋的焦香。
糖落在雪里,像一颗颗小太阳。
阿九的胃比骨气诚实,扑过去捡糖,连雪带渣塞进嘴,嚼得两颊鼓胀。
那人蹲下来,指尖拂去他眉梢雪粒:“慢点,别噎死。”
声音低软,像旧年摇篮曲。
阿九噎得直翻白眼,却仍伸手去抓最后一颗糖,却抓了满掌的冷——
那人握住了他的腕。
掌心相贴,一个滚烫,一个冰寒。
“跟我走?”
“……走去哪?”
“去有炭、有粥、有软枕的地方。”
“你图啥?”
“图你名字好听。”少年笑,露一点虎牙,“我叫问雪,你叫折梅,凑一对,雪里就有春了。”
阿九愣住,糖块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
他低头,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写:“九。”
“阿九?”
“嗯。”
“阿九,”裴问雪抬手,拂去他额前碎发,“以后你跟我姓,叫谢折梅,可好?”
雪忽然大起来,像天女撒絮,一夜间覆了金陵。
阿九——不,谢折梅——被裹进那件玄青鹤氅里,狐毛蹭着鼻尖,痒得他直打喷嚏。
他偷偷把鼻涕蹭在裴问雪衣襟,心里生出第一丝贪念:
要是这鹤氅能裹一辈子,该多好。
雪继续落,像给世界加盖一枚巨大的印,印文只有二字:“等春。”
而更鼓,终于停了。
乌衣巷口,绛纱灯笼彻底熄灭,竹柄被雪压断,“啪”一声脆响,像旧朝遗老最后一声叹息。
灯笼倒下时,灯上那枝歪梅正对着巷口,像指路,又像告别。
雪很快覆盖了灯笼,覆盖了梅,覆盖了更夫的脚印,覆盖了阿九写下的“九”字。
却覆盖不了,那只从鹤氅里伸出的手——
手的主人,牵着新的乞儿,新的名字,新的春信,
一步一步,走进更深的雪里,走进更长的夜里,
走进,后来十年兵戈与风花雪月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