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裴问雪捧着剑来找他,剑鞘上的玛瑙穗子晃得人眼晕。“折梅你看,这剑叫‘碎雪’,跟你名字配——”他忽然压低声音,往谢折梅手里塞了个布包,“我娘说,你爹的案子有转机了,大理寺在翻卷宗。”
布包里是半块虎符,是裴问雪偷拿他爹的。“持此符可调动城郊暗卫,若有人再敢嚼舌根……”少年的眼里闪着狠劲,像头护食的小狼,“我帮你揍他们。”
谢折梅摸着怀里的玉佩,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加快脚步跟上众人,官靴踏在金砖上的声响里,仿佛还能听见十五岁的裴问雪在喊:“谢折梅你跑慢点!等等我!”
那时的风是暖的,草是绿的,连阳光都带着桂花糕的甜香。谁能想到,后来的日子,会碎得像他此刻臂上的伤口,淌着血,连结痂都带着疼。而他如今踏入的尚书阁,既是离真相最近的地方,也是未来执掌中枢、成为阁主的第一步,这条路,他必须走得稳,走得狠
尚书阁的晨光总比别处来得迟些,朱漆窗棂将光线割成细碎的条,落在谢折梅案头堆积的卷宗上,像撒了把掺了墨的碎金。他捏着狼毫的指节泛白,目光落在“北狄互市粮草清单”上——那行被墨迹掩盖的小字,是二皇子私调军粮的关键,墨迹未干时的晕染形状,和他当年在黑风口捡到的密信如出一辙。
“谢侍郎倒是勤勉。”
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折梅猛地回神,墨滴在卷宗上晕开一小团黑。他起身见礼,抬头时撞进一双含笑的眼——是尚书阁次辅苏晏,据说此人十年前曾是他父亲的门生,却在谢家落难时缄口不言。
“苏大人。”谢折梅垂眸,掩去眼底的探究,“卷宗冗杂,怕误了时辰。”
苏晏拿起那本粮草清单,指尖在墨迹处轻轻摩挲,语气听不出喜怒:“二皇子倒台后,这互市的账目乱得像团麻,你能从里头找出端倪,倒是比你父亲当年,多了几分沉得住气。”
谢折梅的心猛地一紧。这话是试探,还是提醒?他刚要开口,苏晏却已将卷宗放回案头,转身时袍角扫过烛台,火星跳了跳,映得他鬓角的白发格外扎眼。
“阁丞让你去内阁一趟,”苏晏的声音淡了些,“说是有份旧案卷宗,要你核对。”
谢折梅跟着内侍穿过九曲回廊,内阁的门虚掩着,檀香混着旧纸的霉味飘出来。他推门进去,看见阁丞正捧着本泛黄的册子发呆,册页上“谢文渊案”四个大字,烫金的墨色早已褪得发白——那是他父亲的旧案。
“你来了。”阁丞将册子推给他,“陛下说,你既入了尚书阁,便该知道当年的事。这里头,有你父亲临终前递的血书,还有……一个匿名者提供的证物清单。”
谢折梅的手指颤抖着翻开册子,血书的字迹早已模糊,却能辨认出“冤”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条淌血的痕。而证物清单的末尾,画着半朵梅——那是裴问雪惯用的标记,剑穗上的玛瑙,总被他磨成梅花的形状。
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裴问雪塞给他半块虎符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郑重。原来那时,裴家就已在暗中为谢家翻案奔走,只是这恩情,他竟迟了这么多年才知晓。
“谢侍郎?”阁丞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你脸色不太好,是册子上的内容……”
“无事。”谢折梅将册子按在胸口,那里藏着裴问雪的半块玉佩,隔着衣料,他仿佛能摸到玉佩上的裂痕,“只是想起父亲,有些失态。”
出内阁时,廊下的玉兰花落了一地。谢折梅弯腰捡起一片花瓣,指尖忽然触到个冰凉的东西——是枚玄铁令牌,上面刻着“暗卫”二字,令牌边缘,有道熟悉的缺口,是当年他和裴问雪比剑时,不小心磕出来的。
他猛地抬头,看见廊柱后闪过一抹玄色衣角,像极了裴问雪常穿的劲装。“谁?”谢折梅追出去,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玉兰花瓣,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像句没说出口的话。
回到官舍时,案头多了个油纸包,还是当年马厩里那熟悉的样式。谢折梅打开,里面是块桂花糕,糖霜上,用胭脂点了半朵梅。他拿起糕,咬下去时,甜意里竟掺着点咸——是他自己的眼泪。
窗外忽然传来铁甲碰撞的声响,他探头去看,只见禁军营的队伍从尚书阁外经过,最前头的将领骑在白马上,玄甲映着日光,剑穗上的玛瑙晃得人眼晕。是裴问雪。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裴问雪的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统领打断。队伍继续往前走,裴问雪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复杂,像极了此刻谢折梅手里的桂花糕,甜里裹着涩。
谢折梅捏着那半块玉佩,忽然笑了。他知道,裴问雪还活着,还在暗中帮他。而他在尚书阁的路,才刚刚开始——翻父亲的旧案,救清鸢,扳倒二皇子余党,每一步都得踩着刀尖走。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廊柱后的那抹玄色身影,会像当年在雁门关一样,陪他走下去。
至此,少年线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