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折梅跪在太和殿的金砖上,鼻尖萦绕着龙涎香与灰尘混合的古怪气味。阶上明黄的龙袍晃得人眼晕,他却死死盯着地砖缝里的一道裂痕——那是去年秋猎时,三皇子的马惊了,铁蹄踏出来的。
“你是说,二皇子私通北狄?”
御座上的声音像淬了冰,谢折梅猛地抬头,撞进皇帝深不见底的眼。他怀里揣着从黑风口暗河捡的密信,北狄文写的,墨迹混着血,是二皇子的心腹亲卫没来得及销毁的。
“臣……臣不敢欺瞒陛下。”他的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密信上,与北狄文字的弯钩纠缠在一起,“黑风口伏击时,臣亲见二皇子与北狄密使交接,此信便是铁证。”
殿内死寂,香炉里的烟笔直往上飘,忽然被穿堂风搅得散乱。谢折梅看见皇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金环碰撞的声音,比刑场的铁链更磨人。
“你想要什么?”
谢折梅的喉结滚了滚。他想说“求陛下放了臣妹谢清鸢”,想说“求陛下彻查二皇子党羽”,可话到嘴边,却成了:“臣愿入尚书阁,从侍郎做起,为陛下分忧。”
他看见皇帝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审视。也是,一个“叛将”突然献上投名状,不求封赏只求入中枢,任谁都会起疑。可谢折梅不能说——清鸢还在二皇子余党手里,他需得在权力中心安身,才能暗中布局,不敢有半分赌性。
“准了。”
龙袍拂过屏风的声音响起时,谢折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内侍尖细的嗓音喊“退朝”,他才踉跄着起身,膝盖在金砖上磨出红痕,像那年在雁门关外,裴问雪替他包扎伤口时,用胭脂花汁涂的印记。
出太和殿时,阳光正好,刺得人睁不开眼。尚书阁的老阁丞引他往阁内走,锦缎官服的袖口蹭过他臂上的伤,疼得他微微蹙眉:“谢侍郎,随老夫来领印信——哎,你这胳膊怎么了?”
谢折梅低头看,月白锦袍的袖子不知何时被血浸透了,伤口是昨夜游暗河时被礁石划的,一路淌着血,竟没察觉。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好天,他和裴问雪在演武场比剑,裴问雪的剑尖挑破他的袖口,血珠滴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红玛瑙。
“愣着干嘛?”阁丞催他一句,“走了,领了印信去交割文书,尚书阁可不养闲人。”
谢折梅跟着他穿过回廊,青石板缝里冒出新绿的草芽,蹭着靴底发痒。他忽然低头笑了,笑得肩头发颤——谁能想到,三天前还被二皇子当作棋子的“叛徒”,此刻竟成了尚书阁侍郎。
更没人知道,他怀里除了密信,还揣着半块玉佩。是裴问雪压在他身下时,从玄甲缝里掉出来的,金箔裹着裂痕,像朵开残的梅。
尚书阁的官舍陈设简洁,案几上堆着待批的文书。谢折梅摸出玉佩,借着窗缝透的月光看。裂痕处的金箔被血浸得发暗,是裴问雪肩胛的血。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裴问雪也是这样,把渗血的手指凑到他眼前:“折梅你看,像不像你画的朱砂梅?”
那年他们刚入雁门关训练营,裴问雪是将门独子,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剑穗上缀着颗鸽血红的玛瑙;他是罪臣之子,靠着父亲旧部的关系才混进来,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劲装。
第一堂骑射课,裴问雪的箭擦着他的耳畔钉在靶心,震得他耳鸣。“喂,新来的,你爹就是那个通敌的谢侍郎?”少年的声音比冰棱还尖,“难怪拉弓都手抖——”
话没说完,谢折梅突然转身,木弓反手砸在他膝弯,裴问雪“咚”地跪在草靶前,箭囊里的箭撒了一地。谢折梅扑上去按住他,两人在草里滚作一团,他掐着裴问雪的脖子,裴问雪扯着他的头发,直到教头拎着鞭子过来,两人还互相啐对方一脸草屑。
那晚被罚去洗马,马厩里弥漫着草料和汗味。裴问雪忽然踹他一脚:“你爹真通敌?”
谢折梅正给老马刷毛的手顿了顿,马尾甩过来,打在他脸上。“没有。”他闷声说,“我爹是被冤枉的。”
“哦。”裴问雪的声音闷闷的,过了会儿,递过来个油纸包,“给你的,桂花糕,我娘做的。”
谢折梅打开,糕上的糖霜沾了草屑,他却吃得很认真。裴问雪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吃相跟我家阿黄一样——哎别打!我说错了还不行吗?”
月光从马厩的破洞漏下来,照在两人沾着草叶的脸上,像撒了把碎银。谢折梅舔掉唇角的糖霜,忽然觉得,雁门关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谢侍郎!发什么呆?”
阁丞的喊声把谢折梅拽回现实。他赶紧把玉佩塞进贴肉的衣襟,跟着众人往议事厅走。晨光里,尚书阁的朱漆梁柱泛着沉光,像极了裴问雪十五岁生辰时,皇帝赏赐的那柄玄铁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