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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锈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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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的石壁渗着水,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裴问雪玄甲上的锈痕。他站在牢门外,手里攥着那封从二皇子书房搜来的密信,信纸边缘被指节捏得发皱,墨迹洇开,像朵腐烂的花。

“谢折梅。”他开口时,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铁屑的涩,“这信上的字迹,你认得。”

谢折梅靠在墙角,囚服的袖口烂了个洞,露出腕骨上的旧伤——那是当年替裴问雪挡北狄弯刀时留下的疤,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他没看那信,只盯着自己磨出血的指尖,血珠滴在水洼里,漾开细小的红圈。

“认不认得,有什么要紧。”他笑了笑,喉间滚出的气音像破风箱,“反正都是我写的,都是我做的。北狄密使是我接的,布防图是我画的,烽火台的兵是我引来的——你满意了?”

裴问雪猛地将信纸砸进牢里,纸张划过铁栏,刮出刺耳的响,最终落在谢折梅脚边。“满意?”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手按住铁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玄甲的边缘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我该满意你把雁门关的弟兄们推进火坑?还是满意你转头就投靠二皇子,把我卖得干干净净?”

他凑近铁栏,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冷的铁条,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去年冬天,西翼烽火台的守兵,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他们到死都在喊‘将军救我’,你说,我该怎么告诉他们,是你把北狄人引过去的?”

谢折梅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里,血涌得更凶了。“告诉他们又何妨。”他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直直扎向裴问雪,“反正他们的命贱,死了也活该。不像裴将军你,金贵得很,得好好活着,替我看北狄人怎么踏平雁门关。”

“你找死!”裴问雪猛地一拳砸在铁栏上,整座牢门都在晃,铁链子“哐当哐当”响得像催命符。他盯着谢折梅腕骨上的旧伤,那里的皮肉早就长好了,却在他眼里反复裂开,淌出当年的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溅在他脸上时,谢折梅还笑着说“裴问雪你欠我的,得用一辈子还”。

一辈子?原来就是用他弟兄的命来还。

“我倒忘了。”裴问雪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子,“你从来就没把那些兵当人看。当年在新兵营,有个小兵给你送伤药,你嫌他手脏,把药扔在泥里。还有那次,粮草短缺,你把仅存的干粮扔给你的马,看着弟兄们啃树皮——谢折梅,你骨子里就是冷血的,我早该知道。”

谢折梅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硬起来:“是,我冷血。总比你假仁假义强。你以为你护着那些兵,他们就会念你的好?等北狄人打过来,第一个反水的就是他们。”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像毒蛇吐信,“就像我反水你一样。”

“你敢提反水?”裴问雪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甬道里的回声都在抖,“当年是谁在我重伤昏迷时,握着我的手说‘别怕,有我’?是谁在乱葬岗找到我,背着我走了三天三夜?是谁说‘裴问雪,咱们守着雁门关,守到头发白’?”

他的质问像冰雹,砸得谢折梅几乎抬不起头。可谢折梅还是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颤:“说过的话多了去了,裴问雪,你还当真了?我不过是看你蠢,看你好骗,把你当垫脚石罢了。你以为我真愿意跟你守那破关?要不是为了接近二皇子,我早把你卖去北狄当奴隶了。”

“闭嘴!”裴问雪的剑“唰”地出鞘,剑锋擦着铁栏劈下,火星溅在谢折梅的囚服上,烧出个黑洞。“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西翼烽火台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谢折梅看着那团小小的火苗在布料上蜷缩、熄灭,忽然慢悠悠地抬起手,露出掌心的血,往自己胸口抹了抹,像在画一朵血花。“是我。”他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仅引了北狄人,还告诉他们,守将是你表弟。你表弟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好像在问‘表哥你怎么不来救我’——你说,他是不是很蠢?”

“噗嗤——”

剑锋刺穿了牢门的木框,离谢折梅的耳朵只有寸许。裴问雪握着剑柄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恨到极致,连指尖都在抽搐。他想起表弟最后一次给自己写信,说“表哥,等我轮岗回去,带谢先生去吃城南的糖糕”。那孩子总叫谢折梅“谢先生”,说他画的边关图比谁都细致。

现在,那双手再也画不了图了。

“谢折梅,”裴问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爬出来的,“三日后的刑场,我会亲自监斩。”他缓缓收回剑,剑锋上的火星落在地上,烫出个小黑点,“我会让你看着,你的北狄主子怎么被凌迟。我会把他们的骨头磨成粉,撒在你面前,让你知道什么叫背叛的滋味。”

谢折梅的指尖终于停住了,不再掐那道伤口。他望着裴问雪转身的背影,玄甲上的锈痕在火把的光里明明灭灭,像极了当年雁门关外的残阳。

“裴问雪,”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吗,你表弟托我给你带句话。”

裴问雪的脚步顿住了。

“他说,”谢折梅的声音里裹着笑,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糖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哐当——”

裴问雪的剑再次砸在铁栏上,这一次,他没回头。玄甲撞击石壁的声音越来越远,甬道里的火把明明灭灭,把谢折梅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淌血的蛇。

谢折梅慢慢蹲下身,捡起脚边的密信。信纸被他的血浸得发皱,上面二皇子的笔迹扭曲丑陋。他盯着信上“谢折梅之妹谢清鸢,暂押于西郊废园”几个字,忽然用额头抵着冰冷的铁栏,发出压抑的呜咽。

血从掌心渗出来,染红了密信,也染红了他腕骨上的旧伤。那道疤,当年愈合时,谢折梅曾笑着说“留着挺好,像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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