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霉味里,忽然掺进了酒气。
裴问雪提着个黑陶酒坛,站在牢门外时,晨曦刚漫过铁窗的格栅,在谢折梅脚边投下几道歪斜的光。他玄甲未卸,甲片上还沾着流民营的泥,手里的酒坛晃了晃,发出“哐当”的响,像敲在人心上的锤。
“听说死囚临刑前,都想喝口酒。”他把坛子往铁栏上一磕,泥封裂开,浓烈的酒气涌出来,混着牢里的霉味,呛得人鼻腔发疼,“给你。”
酒坛从铁栏间塞进来,滚落在谢折梅脚边,浊黄的酒液从裂缝里淌出,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像滩呕吐物。谢折梅靠着石壁没动,眼皮都没抬,只盯着自己手腕的镣铐——昨夜磨了半宿,链环上只磨出道浅痕,倒把掌心的肉磨烂了,此刻结着层暗红的痂,沾着稻草屑。
“不敢喝?”裴问雪笑了,笑声里带着冰碴子,“怕我下毒?也是,像你这种背主求荣的东西,骨头缝里都透着个‘疑’字,当年在雁门关,你不也怀疑我私藏北狄的密信吗?”
谢折梅的指尖猛地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的痂里,血珠慢慢渗出来。他记得那天,军帐里的烛火晃得人眼晕,裴问雪刚从北狄王帐回来,玄甲上的血还没擦净,他就举着那封伪造的密信冲进去,字字都在问“你是不是早就和北狄勾结了”。
那时裴问雪的眼神,像被人剜了心。
“喝就喝。”谢折梅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俯身,捡起地上的酒坛,没看裴问雪,仰头就往嘴里灌。浊酒呛得他喉咙发疼,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囚服的领口,像道丑陋的血痕。
“够了!”裴问雪猛地抓住铁栏,指节泛白,“谢折梅,你就这么想恶心我?用你这张染过叛国血的嘴,喝我带来的酒?”
谢折梅把剩下的酒往地上一泼,酒液溅起,打在镣铐上,发出“滋滋”的响,像在淬火。“恶心?”他抹了把嘴角,冷笑一声,“比起你当年在乱葬岗对我做的事,这点恶心算什么?”
他往前凑了凑,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几乎要缠上裴问雪的靴底。“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死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因为那天夜里,北狄的人救了我。他们说,只要我把雁门关的布防图给他们,就能保我一命,还能让我杀回京城,把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碎尸万段。”
裴问雪的呼吸猛地一滞,玄甲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有团火在烧。他想起乱葬岗的雪,没膝深,他站在谢无咎“尸体”旁,手里攥着那截断发,直到指尖冻得失去知觉。那时他总觉得,谢无咎不会死,他那么贪生怕死的一个人,怎么会甘心死在乱葬岗?
原来,他真的没死,是被北狄救了。是用雁门关的布防图,换了条命。
“布防图……你给了?”裴问雪的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谢折梅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掉,快得像错觉。“你说呢?”他抬手,指尖划过自己的脸颊,动作轻佻得像在抚摸什么,“北狄右贤王待我不薄,不仅给了我新的身份,还帮我杀了当年构陷我的人。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知道去年冬天,雁门关西翼的烽火台为什么会被偷袭吗?那是我告诉他们的——那里的守兵换了批新兵,警惕性最差。”
“我杀了你!”裴问雪猛地抬腿,一脚踹在铁栏上,整座牢门都在晃,铁链子“哐当哐当”响个不停,像要散架。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狼,“谢折梅,我现在就杀了你!”
“来啊。”谢折梅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杀了我,你就能替那些死在烽火台的士兵报仇了,就能向新帝证明你的忠心了,就能彻底摆脱我这个‘叛国贼’的阴影了——多好。”
他甚至主动把脖子往铁栏的缝隙里送,喉结滚动着,像在邀请刀刃。“当年你没下手,是怕脏了你的剑。现在我就在这儿,你的剑呢?拔出来啊!”
裴问雪死死盯着他的脖子,那里的皮肤很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极了当年在雁门关,谢无咎生病时,他替他诊脉,指尖触到的温度。那时的血管里流的是血,是暖的,不像现在,仿佛流的都是毒。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碎雪剑的剑柄被他攥了十年,磨得光滑,此刻却像长了刺,扎得他手心发疼。
“不敢?”谢折梅的声音更冷了,“还是舍不得?裴问雪,你这点出息,难怪会被新帝猜忌,难怪守不住雁门关……”
“闭嘴!”裴问雪怒吼一声,猛地抽出剑,剑锋擦着铁栏劈下,“当啷”一声,火星四溅,落在谢折梅的囚服上,烧出个小黑洞。
谢折梅没躲,任由火星落在身上,只是看着裴问雪,眼底的嘲讽像冰锥,一下下刺过去。“怎么?劈偏了?是手抖了,还是怕真杀了我,没人替你背黑锅了?”
裴问雪握着剑的手确实在抖。他想起十年前,谢无咎第一次上战场,吓得腿软,却还是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了支流矢。那时谢无咎的血溅在他脸上,是热的,带着铁锈味,却不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恶心又……心疼。
心疼?
裴问雪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荒唐的念头。他怎么会心疼这个叛国贼?这个用雁门关将士的命换自己苟活的东西,根本不配!
“三日后。”裴问雪收剑回鞘,动作狠戾,剑鞘撞在玄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刑场上,我会亲手斩下你的头。到时候,我会把你的骨头烧成灰,撒在雁门关外,让你永世都只能闻着那里的血腥味,看着那些被你害死的亡魂!”
他转身就走,玄甲的撞击声在甬道里回荡,像一串愤怒的鼓点。走到甬道尽头时,他忽然停住,却没回头,声音冷得像淬了毒:“别指望有人会来救你。你的北狄主子,现在自身难保——二皇子已经查到他们的踪迹,很快就会动手。你就等着,和他们一起下地狱吧。”
谢折梅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脸上的嘲讽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疲惫。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刚才灌下去的酒在胃里翻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却比不上心口的疼。
他知道裴问雪为什么恨他。
恨他“通敌叛国”,恨他“出卖雁门关”,恨他当年在军帐里的质问,恨他这三年用“谢折梅”的身份活着,像根刺,扎在裴问雪的忠诚与骄傲上。
这些恨,都是真的。像雁门关的风雪,刮了三年,从未停过。
***裴问雪走出天牢时,阳光正好,却暖不了他身上的寒意。阿九牵着夜刃等在外面,见他出来,连忙递上块干净的布:“将军,擦擦吧,您脸上沾着灰。”
裴问雪没接,翻身上马,动作狠戾,夜刃被他勒得嘶鸣一声,前蹄腾空。“去二皇子府。”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处置那些北狄杂碎的。”
阿九愣了愣,连忙跟上:“将军,咱们现在去,会不会打草惊蛇?谢大人还在牢里……”
“他死不了。”裴问雪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一个连布防图都能卖给北狄的人,有的是办法保命。”
夜刃驮着他,往二皇子府的方向疾驰。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的水花打在路人身上,引来一片骂声,他却恍若未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谢折梅的话——“是我告诉他们的”“北狄右贤王待我不薄”。
这些话像毒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去年冬天,西翼烽火台被偷袭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巡营,看见报信的士兵浑身是血,说“全营上下,就活了我一个”。那时的雪下得很大,像要把整个雁门关都埋了。
原来,是谢折梅。是那个他曾把后背交给的人,是那个说“塞北的雪再大,有我陪你就不冷”的人。
“驾!”裴问雪猛地一夹马腹,夜刃吃痛,跑得更快了。玄甲上的泥被风刮掉,露出底下的旧伤,北狄弯刀刻下的那道最深,像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的胸口。
那是谢无咎替他挡的。那天他被右贤王缠住,眼看弯刀就要劈下来,谢无咎像疯了一样冲过来,用自己的肩膀撞开他,自己却被刀划开了胸口。那时谢无咎躺在他怀里,还笑着说“裴问雪,你欠我一次,得用一辈子来还”。
一辈子?
裴问雪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血腥味。他还真信了,还真以为他们能一起守着雁门关,等到头发都白了,就回江南,种一院子的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