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笑话。
二皇子府外的侍卫见是裴问雪,不敢拦,连忙放行。他勒住马,翻身落地,直接往里闯,玄甲撞在朱漆大门上,发出“哐当”的响,惊得府里的丫鬟仆妇四处逃窜。
“二皇子呢?”裴问雪抓住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声音像冰,“把北狄密使交出来!”
管家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道:“将、将军,府里没有什么密使……二皇子、二皇子在书房会客……”
裴问雪一把推开他,提着剑就往书房走。走廊里的盆栽被他撞翻,泥土撒了一地,像刚打过仗。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二皇子的笑声,还有一个陌生的、带着北狄口音的声音。
“……谢折梅那步棋,走得真是妙。既除了裴问雪的心腹,又让他背上了通敌的骂名,现在连裴问雪自己都恨他入骨……”
裴问雪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二皇子的声音带着得意:“那是自然。谢折梅当年在谢家,就是最会算计的一个。要不是我抓住他妹妹的把柄,他还不肯替我做事呢……”
“妹妹?”北狄人的声音带着疑惑,“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个妹妹?”
“呵,”二皇子轻笑一声,“那是他最疼的人,当年谢家被抄,我把他妹妹藏了起来,以此要挟。他为了保住妹妹,什么事做不出来?包括……背叛裴问雪,伪造密信,甚至……把雁门关的布防图‘卖’给你们,演一场好戏给裴问雪看……”
后面的话,裴问雪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玄甲的肩甲撞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却不觉得疼。
谢折梅有个妹妹?他怎么不知道?
伪造密信?要挟?
演一场好戏?
那些被他当作恨之根源的“事实”,像被人狠狠撕碎的纸,散落在地上,露出底下不堪的真相。
他想起谢折梅在天牢里说的话,那些故意激怒他的话,那些看似认罪的话,此刻都变成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脏。
他想起谢折梅喝下那坛酒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
他想起谢折梅把脖子凑过来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像在压抑着什么。
原来……
原来他恨错了。
恨错了那个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什么的人。
恨错了那个宁愿被全世界误解,也要把他护在羽翼下的人。
“啊——!”裴问雪猛地发出一声嘶吼,像受伤的野兽。他转身,疯了一样往府外跑,玄甲撞在门槛上,发出“哐当”的巨响,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翻身上马,往天牢的方向狂奔。
夜刃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疯狂,跑得比风还快,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的水花像泪。
天牢,天牢……
他要去天牢,他要告诉谢折梅,他知道了,他知道一切了……
他不恨他了,他再也不恨他了……
***死牢里,谢折梅正用碎瓷片继续磨镣铐。掌心的痂又被磨破了,血顺着链环往下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他知道二皇子府里的谈话,老狱卒刚才用梅瓣传了信——瓣心染了血,后面跟着个“快”字。
他知道裴问雪肯定听到了。以裴问雪的性子,听到那些话,一定会疯了一样赶来。
他甚至能想象出裴问雪此刻的表情,愤怒、愧疚、心疼……所有他不想看见的情绪,都会写在那张脸上。
“傻子……”谢折梅低声呢喃,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镣铐上,和血混在一起,“我好不容易让你恨我,你怎么就不能……一直恨下去呢?”
恨,至少能让他安全。恨,至少能让他不被这盘棋拖下水。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甬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玄甲的撞击声,带着裴问雪的气息。
谢折梅猛地擦干眼泪,重新换上那副冰冷的表情,甚至还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他抬起头,看向牢门外那个狂奔而来的身影,声音冷得像淬了毒:
“裴问雪,你又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还是想……亲手送我上路?”
这一次,他的恨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
因为他知道,从裴问雪此刻的眼神里,他再也找不到半分恨了。
只剩下……要将彼此都拖入深渊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