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缠成冷网,将天牢的石阶浸得发滑。裴问雪的玄甲碾过水洼,溅起的泥星子糊在甲片的凹痕里,把北狄弯刀留下的旧伤,遮得严严实实。他站在牢门外,指尖悬在铁栏上,终究没碰那片冰冷的铁——就像三年前在乱葬岗,他握着剑的手,终究没劈下去。
“你不该来。”谢折梅的声音从阴影里浮出来,比牢里的霉味更冷。他蜷缩在稻草堆深处,只露出半张脸,下颌线绷得像弓弦,“二皇子的眼线遍布天牢,你想让他抓到把柄,说你私通死囚?”
裴问雪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只在眼角刻出一道冷纹:“私通?谢折梅,你也配?”他抬手,将那袭绯色披风从铁栏里扔进去,锦缎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不过是件旧物,扔了可惜,给你垫垫稻草,免得死了都成了野狗的骨头。”
披风落在谢折梅脚边,襟口那朵歪梅被泥水浸得发暗,像朵烂在泥里的花。谢折梅垂眸,看见自己手腕的镣铐上,还沾着昨夜死士的血,暗红的,与披风上的梅蕊红混在一起,竟辨不出谁更腥。
“不必。”他抬脚,将披风踢回铁门边,动作狠戾得像在踹一块脏布,“裴将军的东西,我嫌脏。当年在雁门关,你用这披风裹过北狄的首级,血腥味三年都散不去——你忘了?”
裴问雪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确实忘了。那年大破北狄王帐,他提着右贤王的头回来,谢无咎就是用这披风裹住他染血的肩,指尖蹭过他锁骨的箭疤,说“血腥味太冲,回头我用梅香给你腌了”。那时的声音是暖的,带着江南的水汽,不像现在,字字都淬着冰。
“脏?”裴问雪弯腰,捡起披风,故意在铁栏上蹭了蹭,让铁锈染在锦缎上,“比起你通敌叛国的污名,这点血腥味,算得了什么?”他将披风再次塞进栏里,这次用了力气,边角扫过谢折梅的脸颊,“给我接着。否则我现在就闯进牢里,把你拖出去,让所有人看看,当年的叛徒谢无咎,如今是副什么鬼样子。”
谢折梅的脸颊被锦缎边角刮得发麻,像被钝刀割过。他盯着裴问雪,眼底翻涌着暗潮,忽然笑了,笑声在空牢里撞出回声,像碎玻璃在滚:“怎么?不敢了?三年前在乱葬岗,你不是挺有能耐吗?一剑劈断我的发带,说要斩尽我的过往——现在怎么不敢动手了?”
他往前挪了挪,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像在撕扯什么。“是不是觉得,我死了,就没人替你背‘通敌’的黑锅了?是不是怕新帝查清楚,当年私放北狄密使的,根本不是我谢无咎,而是你裴问雪?”
“你找死!”裴问雪猛地抓住铁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玄甲上的水珠顺着臂甲滚落,砸在谢折梅的囚服上,洇出一小片湿,“谢折梅,我警告你,再提当年的事,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拧啊。”谢折梅仰起脸,将脖颈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冰冷的铁栏,“当年你没拧,现在更没胆子。裴问雪,你就是个懦夫——你不敢承认自己眼瞎,错信了奸人;不敢承认你怕了新帝的猜忌,才把我推出来当替罪羊;更不敢承认……”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毒的针,“你舍不得我死。”
最后几个字刚出口,裴问雪的拳头已经砸在铁栏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甬道都在颤。铁栏上的锈屑簌簌落下,掉进谢折梅的发间,像撒了把碎沙。
“舍不得?”裴问雪的声音里裹着血沫子,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恨不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看看你这颗通敌叛国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他转身,大步往外走,玄甲的撞击声越来越远,却在甬道尽头顿住,“三日后刑场,我会去。”
谢折梅没回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石壁上,发出空洞的响。他低头,看见那袭被踢到角落的披风,忽然抓起一根稻草,狠狠抽在锦缎上,一下又一下,直到把那朵歪梅抽得稀烂,才停下手,胸口剧烈起伏着,像刚打完一场仗。
***雨停时,流民营的泥地里积了片浑浊的水。裴问雪蹲在水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玄甲生了锈,眼底布着红血丝,鬓角竟有了根白头发,像被雪染过。
“将军,查到了。”阿九捧着本账簿跑过来,裤脚沾满泥浆,“户部尚书去年冬天,给二皇子府送过三车‘炭’,但流民说,那车辙印太深,根本不是炭,倒像是……人。”
裴问雪的指尖戳进水里,搅碎了自己的影子:“北狄密使。”
“是。”阿九点头,声音发紧,“还有,当年兵变时,押送谢大人去乱葬岗的,就是李德全的心腹。有人看见,那晚乱葬岗的火把,是从二皇子府的方向点起来的。”
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散开,像三年前谢无咎染血的衣袍,在雪地里晕开的红。裴问雪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滴进水里,瞬间被浑浊吞没。
“将军,我们现在就去告诉陛下!”阿九急道。
“告诉陛下什么?”裴问雪站起身,玄甲上的水珠往下掉,砸在泥地里,“说我怀疑二皇子?说我当年错怪了谢折梅?”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铁锈味,“新帝巴不得我和谢折梅斗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现在去说,等于把刀递到他手里。”
阿九愣住:“那……那怎么办?谢大人三日后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