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来,倒真像朵开败了的,淌着血的花。
三日后,刑场。
雁门关的风卷着沙,打在人脸上生疼。裴问雪一身玄甲立在高台上,手里握着碎雪剑,剑锋映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都是雁门关的士兵,来看叛徒谢折梅伏法。
谢折梅穿着囚服,被绑在木桩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腕骨上的旧伤在阳光下泛着白。他抬着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高台上的裴问雪身上,忽然笑了。
“裴问雪!”他扬声喊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还记得新兵营的雪吗?你说要教我打雪仗,结果把我埋在雪里,差点冻僵!”
士兵们哗然,不知道这叛徒临死前在胡言乱语什么。
裴问雪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他当然记得。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谢折梅第一次见那么大的雪,像个傻子一样在雪地里转圈,结果被他推进雪堆里。谢折梅挣扎着爬出来,抓起雪就往他脖子里灌,两人滚在雪地里打作一团,最后都冻得发烧,被军医骂了半天。
“还有!”谢折梅的声音更高了,带着血丝,“你说要在雁门关种满梅树,等花开了,就娶个江南的姑娘,让她教咱们酿梅子酒!你骗人!你根本没种梅树!”
“疯子!”台下有人骂道,“死到临头还疯言疯语!”
裴问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落在谢折梅腕骨的旧伤上。他确实没种梅树。谢折梅“叛逃”后,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练剑,练到手上的茧比铁甲还硬,哪还有心思种什么梅树。
“谢折梅,”裴问雪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风传下去,冷得像冰,“你的遗言说完了?”
谢折梅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高台上的人,玄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座不会融化的冰山。
“说完了。”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裴问雪,我不恨你。”
这句话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裴问雪心里。他猛地握紧剑,指节泛白:“行刑!”
刽子手举起大刀,寒光一闪——
“住手!”
一队玄衣人忽然从刑场两侧冲出,为首的正是二皇子的心腹卫队长,他挥剑挑飞刽子手的刀,冷声道:“二皇子有令,谢折梅乃我阵营重要棋子,暂缓行刑!”
裴问雪怒喝:“放肆!一个叛徒,也配惊动皇子?”
卫队长冷笑:“裴将军有所不知,谢先生早已为二皇子献上雁门关布防密图,此刻北狄大军怕是已破了西翼烽火台。留着他,日后还有大用。”说罢挥手,“带走!”
玄衣人上前解绑,谢折梅被架着起身时,忽然回头看了裴问雪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有千言万语,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他被押着穿过人群,囚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血痕,像一条拖着尾的蛇。
裴问雪站在高台上,碎雪剑的剑锋映出自己扭曲的脸。布防密图?西翼烽火台?原来那句“我不恨你”,竟是这般讽刺。他忽然想起谢折梅腕骨的旧伤,想起那句“糖糕凉了就不好吃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远处,西翼烽火台的方向果然升起了狼烟,红得像血。裴问雪握紧剑,指节泛白——谢折梅,你最好祈祷别让我再抓到你。下次见面,我定要亲手剜开你的心,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龌龊东西。
而被押往二皇子府邸的谢折梅,在经过街角时,忽然挣脱玄衣人的手,抓起路边小贩的一支红梅,硬生生插进囚服的破洞处。花瓣上的露水顺着布料往下淌,像极了当年新兵营雪地里,两人滚作一团时,从发间滴落的雪水。
他望着雁门关的方向,轻声呢喃:“裴问雪,等我。”
风吹过,梅枝轻颤,像在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