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是那种老旧的木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抱怨我的打扰。

我揉着眼睛，眯着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经亮了一些，远处的屋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像是一条白色的丝带，缠在青灰色的天空里。

踩着地板下楼时，楼梯板发出的吱呀声响，在这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每走一步，那声音就响一下，像是在给我伴奏。

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一些旧的小广告，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被人撕了一半，露出里面斑驳的墙皮。

墙角处还堆着一些杂物，是谢姜安捡来的旧纸箱，他说以后可以用来装他的吉他谱。

拐进厨房，就看见谢姜安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正踮着脚够橱柜最上层的碗。

那围裙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边角都磨毛了，还沾着点洗不掉的油渍，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顺眼。

他的个子很高，踮着脚的时候，后背的线条绷得笔直，校服的衣角向上撩起一点，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腰腹。

其实他凌晨四点多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黑得沉，只有几颗残星挂在天边。

他蹑手蹑脚地起床，怕吵醒我，连拖鞋都没敢穿。

摸黑下楼时，楼梯板的吱呀声让他皱了皱眉，走得格外小心。

他去的是城南的早市。凌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凉，吹得他裹紧了校服外套。

早市的入口处，张大妈的小米摊已经支起来了，昏黄的灯泡照着竹筐里金灿灿的小米，颗粒饱满，看着就喜人。

“小谢啊，今天又来买小米？”

张大妈的嗓门亮，隔着老远就冲他喊。

谢姜安笑着点头，蹲下身挑拣：“张大妈，要两斤新米，昨天那姑娘说粥好喝，今天我多熬点。”

张大妈了然地笑，给他装了满满一袋子，还额外抓了一把红枣塞进去：“这红枣甜，给小姑娘补气血，不要你钱。”

谢姜安没推辞，笑着道了谢，又去旁边的豆腐摊买了块嫩豆腐，想着中午给我做豆腐脑。

他兜里的钱不多，是周末去工地搬砖赚的，攥在手里，硬邦邦的，带着汗渍。

回来的路上，天渐渐亮了。

他走得不快，手里提着小米和红枣，心里盘算着粥要熬多久才够黏糊，蛋黄要煎到几分熟才不会老。

路过小卖部时，他顿了顿，盯着玻璃柜里的茶叶蛋看了两眼，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他知道，那两块钱，够给我买一根油条了。

他把小米淘洗了三遍，直到水变得清亮。

砂锅放在灶上，添了足量的水，等水烧开了才把小米倒进去，转成小火慢熬。

期间他守在灶台边，时不时地搅两下，怕锅底糊了。

红枣是去核后切成小块放进去的，熬到软烂，甜味才能融到粥里。

荷包蛋是最后煎的，他盯着火候，小心翼翼地翻了个面，确保蛋黄是溏心的。

他昨晚大概又练吉他到很晚，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地耷拉着，遮住了一点眉眼，眼尾的那颗小巧的美人痣都透着点倦意，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正伸着胳膊，努力地够着那个放在橱柜最里面的白瓷碗。

那碗是他最喜欢的一个，碗沿上画着几朵小小的雏菊，他说这碗看着就很干净。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过来，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嘴角噙着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温柔：“醒了？去洗漱，粥马上好。”

他的声音像是一杯温热的牛奶，顺着我的耳朵流进心里，暖乎乎的。

我嗯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含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我慢吞吞地挪到他身边，往锅里瞅了瞅，锅里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色的米粒在锅里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米香。

“哥，是小米粥吗？”我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里的粥。

“嗯。”

他低头搅了搅锅里的粥，眉梢扬了扬，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加了点红枣，你不是说昨天有点头晕吗？补补气血。”

我哦了一声，鼻尖突然有点发酸。

我想起昨天下午，我和他在院子里学吉他，练了没一会儿，就觉得头晕眼花，差点栽倒在地。

他当时吓坏了，赶紧把我扶到椅子上，又是给我倒水，又是给我揉太阳穴，嘴里还念叨着“都怪我，不该让你练这么久”。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真的把我放在心上了。

转身去卫生间的功夫，他已经把洗漱用品摆好了。

牙刷是他前几天给我买的新的，软毛的，还带着淡淡的草莓味；毛巾也是干净的，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架子上。毛巾上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应该是他昨天下午刚晒过的。

我拿起牙刷，挤了一点牙膏。

牙膏也是草莓味的，和牙刷是一套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苍白的颜色，而是透着一点淡淡的粉色。

我知道，这都是谢姜安的功劳。

镜子里的人影渐渐和记忆里的重叠。

被拐卖前的清晨，我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只是那时候的镜子蒙着一层灰，照出来的人影模糊不清。

那时候的清晨，没有粥香，只有妈妈的唠叨。

妈妈会喊我去煮早饭，煮不好就要挨骂。

那时候的清晨，我总是盼着快点天黑，因为天黑了就不用干活了。

可是现在的清晨，我却盼着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慢到可以多闻一会儿粥香，多听一会儿谢姜安的声音，多感受一会儿这份温暖。

我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凉意让我清醒了几分。

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女孩眼神里不再是恐惧和麻木，而是有了一点光。

那光是谢姜安给的，是这碗小米粥给的，是这个清晨给的。

洗漱完出来，两碗冒着热气的粥已经放在小小的木桌上。

木桌也是老旧的，桌腿有点歪，谢姜安找了块木板垫在下面，才勉强平稳。

桌上还摆着一小碟腌萝卜干，是他自己腌的，酸酸甜甜的，很开胃。

锅里的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米油都熬出来了，金灿灿的，上面飘着两颗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那种。

他的厨艺其实不算好，煮面条有时候都会煮糊，但是熬粥却格外拿手。

他说他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经常熬粥喝，熬得多了，就熟能生巧了。

他把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拿起勺子，低头就把碗里的蛋黄挑了出来，夹到我碗里。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我不爱吃这玩意儿，噎得慌。”

他说着，扒了一口白粥。

我盯着自己碗里的两颗金黄的蛋黄，又看了看他碗里孤零零的蛋白，突然想起昨天下午的事。

昨天下午，我跟他路过小卖部，他站在门口，盯着玻璃柜里的茶叶蛋看了好半天，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渴望。最后却拉着我走了，说“那玩意儿没营养”。

我知道，他不是不爱吃，他只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给我。

我没戳穿他，只是低头，用勺子轻轻戳破一颗蛋黄，浓郁的蛋液流出来，混着小米粥，暖乎乎的。我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小声说：“哥，你吃。”

谢姜安愣了一下，抬眼看我，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眼角的美人痣跟着跳动了一下，格外好看。

他低头咬了下去，温热的蛋液在他的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咸味。

“甜吗？”

我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嚼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甜。”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鼓掌。

厨房里飘着粥香，还有淡淡的暖意，像极了……家的味道。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家是什么味道，我以为家就是冷冰冰的，就是充满了争吵和责骂的。

可是遇见谢姜安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家可以这么温暖，这么让人安心。

我低头喝粥，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红枣的甜味和小米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在我的嘴里散开，暖乎乎的，一直暖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