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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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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小县城的屋顶上。

我和谢姜安踩着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斑往回走,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堪堪罩住我的小半只脚。

晚风卷着秋末的凉意,吹得我缩了缩脖子,他察觉到了,伸手把我的旧布衫领子往上拢了拢,指尖带着刚吃完饭的温热。

我们住的是老式居民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每走一步,剩下的那盏就忽明忽暗地闪两下,映着墙皮剥落的纹路。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淡淡的煤炉味扑面而来——是下午烧开水时没散尽的余温。

晚饭很简单,白粥配着他腌的萝卜干,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他把蛋黄都挑给了我,自己啃着蛋白,说他不爱吃腻味的东西。

我知道他是骗我的。

收拾完碗筷,他就拎着我带我上楼。

“你睡床上。”

他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床薄被,抖开铺在地板上。

“地上软和,我打地铺就行。”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想说我可以睡地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同意的。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呜呜地贴着窗户缝响。

我缩在被子里,听着他在地上铺褥子的窸窣声,眼皮刚要耷拉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

是专属铃声,我听过一次,是念念姐姐的电话。

谢姜安的动作顿了顿,抓起手机就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还不忘替我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我的脸颊时,带着一点凉意。

他掩上了房门,可是门的缝隙太大,风一吹,那些细碎的话语就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

念念姐姐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模糊,却带着掩不住的严肃。

“这些人贩子太隐蔽了,在县城周边的村子里窝着,还跟一些地头蛇有牵扯……”

我攥着被子的手指猛地收紧,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然后是谢姜安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带着我听不懂的笃定:“好。”

一个字,简短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很快,房门被轻轻推开,他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眼间的痞气淡了些。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轻轻陷下去一块。

“睡不着?”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的凉意散了些。

“哥给你讲故事吧,讲大灰狼和小白兔的那种。”

我盯着他,犹豫了好半天,我才小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哥,那些人贩子……是不是抓不到?”

谢姜安的手顿了顿,窗外的风声更响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相信念念姐姐,还有警察。他们抓过很多坏人,救过很多像你一样的孩子。”

我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那些人贩子那么狡猾,会不会永远抓不到?会不会有一天,他们突然找到这里,把我又抓回去?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打了个哆嗦。

谢姜安好像察觉到了我的不安,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像下午在俱乐部里那样,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抬眼看向他,他的侧脸对着月光,眼尾的美人痣像一颗细碎的星。

地板上的薄被孤零零地铺着,晚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那被子微微动了动。

我忽然想起,他出去接电话的时候,只穿了件单衣,外面那么冷。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疼。

我咬了咬下唇,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小声说:“哥,你……你上来睡吧。”

谢姜安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带着点调侃的意味:“笨蛋,我不冷,男子汉大丈夫,这点风算什么。”

我急了,眼眶有点发热,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我冷。”

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耍赖,声音里带着点哭腔。

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眶,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你啊。”

他说着,还是起身把地上的薄被抱了上来,铺在床的另一边。

他掀开被子躺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凉意,我往他那边挪了挪,想把自己的温度分给他一点。

床很窄,我们俩靠得很近,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哥。”我攥着他的衣角,小声说:“我想听你的故事。”

谢姜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从小就跟卿念还有裴羡渊认识。”

他的声音带着点回忆的怅然。

“我们仨是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卿念比我大四岁,裴羡渊比我大五岁,他们俩总护着我。念念姐性子烈,像个小辣椒,谁欺负我了,她第一个冲上去骂人;裴羡渊话少,但是打架厉害,总能把那些欺负我的小子揍得哭爹喊娘。”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念念姐相当于我亲姐,裴羡渊就是我亲哥。后来他们俩都去当了警察,专门管拐卖的案子,这些年,帮好多走丢的孩子找着了家,也抓了好多坏人。”

我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那他们是不是很厉害?”

“当然厉害。”谢姜安的声音里带着骄傲。

“卿念脑子好使,裴羡渊身手好,他们俩搭档,没破不了的案子。”

他说着,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眼尾的美人痣在月光下格外亮:“我从小就喜欢音乐,第一次摸吉他是在裴羡渊家,他爸的旧吉他,弦都锈了,我却抱着弹了一下午。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站在真正的舞台上弹吉他,写好多好多自己的歌,唱给好多好多人听。”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滚烫的力量,像是藏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白天他在俱乐部弹吉他的样子,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谢姜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神骤然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肩膀也微微绷紧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的,像在哭。

我心里咯噔一下,慌得手足无措。

我知道我戳到他的痛处了。

以前在家里,我只要一提起爸妈,他们就会骂我赔钱货,那时候我总缩在角落里哭,没有人安慰我,也没有人告诉我,难过的时候该怎么办。

现在,谢姜安难过了。

我不想让他难过。

可是我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一横,伸出胳膊,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把脸埋在他的后背,声音很小,却很认真:“没事的。”

我不知道这三个字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好受一点。

我只知道,以前我难过的时候,多希望有人能抱抱我,多希望有人能跟我说一句“没事的”。

过了很久很久,谢姜安的身子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转过身,伸手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点暖意:“嗯,没事的。”

窗外的风还在刮,可我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梧桐叶还沾着隔夜的露水,被风一吹,滚下几滴,砸在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声响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尚在沉睡的小县城,却偏偏钻过老旧的木窗缝隙,溜进了二楼的小房间里。

我是被厨房传来的动静吵醒的——铁锅摩擦灶台的轻响,还有水烧开后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混着淡淡的米香,顺着门缝钻进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其实在这之前,我就已经醒过一次了。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淡淡的青灰色,像蒙了一层薄纱,远处的电线杆上还停着几只早起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得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洗得发白的被子里。

这被子是谢姜安的,上面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他身上那种淡淡的肥皂清香,闻着让人安心。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和他躺在同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他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

他说他小时候特别皮,总爱爬树掏鸟窝,结果有一次脚滑摔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还是裴羡渊哥哥把他背回家的。

那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耳朵,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身上的被子滑落半截,露出胳膊,被穿堂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老式居民楼的窗户不太严实,风总能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

我裹紧被子,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脚底刚碰到地板,就传来一阵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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