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羡渊把记录好的线索整理得整整齐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抬眼看向谢姜安,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我去警局一趟,这些线索不能等。”
谢姜安猛地抬头,眉头拧成疙瘩:“我跟你一起去,缘落这里……”
“我留下。”
念念立刻开口,她红着眼睛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我心口发颤。
“你们放心,我守着缘落,不会让她再受一点惊吓。”
谢姜安还想说什么,裴羡渊已经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脚步带起一阵风,裹挟着他压抑的怒火。
谢姜安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我和念念姐姐。
她把兔子玩偶往我怀里又塞了塞,伸手轻轻抚过我左耳的纱布,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
“缘落。”
她的声音柔得像水。
“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姐姐守着你。”
我点了点头,却没有闭眼。
那些人贩子的脸在我脑海里盘旋,刀疤脸的狠戾,矮胖子的油腻,瘦高个的阴鸷,还有那个手背带胎记的年轻人踹我时的狠劲,一幕幕清晰得像在眼前。
我攥着兔子玩偶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谢姜安和裴羡渊回来了。
裴羡渊的脸色依旧难看,他走到床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警察说,线索很有用,他们已经派人去老张废品站和那个路口排查了。”
谢姜安则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声音带着疲惫:“缘落,你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细节?比如他们说话的口音,或者提到过什么名字?”
我皱着眉,努力回忆。车厢里的气味,颠簸的路面,还有他们之间的对话碎片,像散落在地上的拼图,我一片片地捡起来。
“我……我好像听见那个刀疤脸,叫那个矮胖子‘老三’。”我声音发颤,“还有,他们好像说,要把我送到‘老鬼’那里去。”
“老鬼?”裴羡渊和谢姜安异口同声地开口,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裴羡渊立刻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语速极快地把这个新线索报了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向我,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缘落,谢谢你,这个名字很关键。”
谢姜安伸手,想摸摸我的头,手伸到半空,又迟疑地收了回去,转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别想了,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我点了点头,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他们:“警察……警察会不会抓不到他们?”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病房里短暂的平静。
谢姜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裴羡渊却抢先一步,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会抓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胳膊上的淤青,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他们欠你的,欠那些被拐的孩子的,迟早要还。”
谢姜安看着裴羡渊,眉头皱了皱,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夜色渐深,念念姐姐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很轻。
裴羡渊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
谢姜安则守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我抱着兔子玩偶,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像被世界抛弃的野草。
可现在,有念念姐姐的温柔,有裴羡渊哥哥的坚定,还有哥哥的守护。
我闭上眼睛,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些黑暗的日子,好像真的要过去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却又带着一丝暖意。
我好像,真的可以期待明天了。
出院那天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裹着人,风里带着街边小吃摊的香气,是我从前只敢远远闻着的味道。
哥哥替我拎着那个装着兔子玩偶的帆布包,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我身侧,怕我被来往的行人撞到。
走到楼下,他低头看我:“想吃什么?今天带你开开荤。”
我攥着衣角,指尖有点发烫。
长这么大,我吃过的好东西屈指可数,疯婆婆买的那串冰糖葫芦,念念姐姐塞给我的草莓软糖,还有裴羡渊哥哥炖的排骨汤,就已经是记忆里最鲜亮的滋味了。
太多没尝过的吃食堆在嘴边,反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哥哥看我半天没吭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带着点调侃:“怎么?还跟我客气?这是打算给我省钱啊?”
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不是爸爸的拳头,不是妈妈的衣架,是很轻很软的,像春天的风。
我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走,带你下馆子。”
谢姜安牵起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能把我的手整个包起来。
“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路过一所中学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说说笑笑地涌出来,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脸上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谢姜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想什么呢?”
“哥哥。”
我小声问他。
“你为什么不去上学啊?”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上学有什么好玩的?天天听课写作业,闷都闷死了。”
话音刚落,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连忙改口,伸手敲了敲我的额头,语气认真起来:“别学我,上学很好玩的,能认字,能学好多东西,一定要好好学习。”
他这前后矛盾的样子,实在有点好笑。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眼角眉梢的郁气散了不少。
谢姜安看我笑了,眼睛也亮了亮,脚步却忽然停住。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变得格外严肃,连声音都沉了几分:“缘落,你想不想上学?”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认真,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想吗?怎么不想。
从四年级辍学之后,我无数次趴在教室的窗户外,听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个工整的字。
那些字像小钩子,勾着我的心,让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知道的,以我现在的年纪,本该坐在初三的教室里,和那些同龄人一样,为了中考而努力。
可是,我没有户口本,没有学籍,我是从那个重男轻女的家里逃出来的,像一株没有根的野草,连一个合法的身份都没有。
上学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太奢侈了,奢侈得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可我还是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
谢姜安看到我的动作,眼神瞬间变得坚定。
他伸出手,郑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像是想起了那个所谓的“家”,想起了爸爸的拳头和妈妈的刻薄。
“我一定会把你的户口本,从那些人手里拿回来。”
“到时候,我带你去跟他们彻底断绝关系。”
“缘落。”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风轻轻吹过,卷起我的衣角。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用力咬了咬嘴唇,把眼泪憋回去,然后,对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风卷着秋末的枯叶,打着旋儿撞在我露着脚踝的帆布鞋上,我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洗得发白的旧布衫领子里。
谢姜安走在我旁边,右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步子迈得闲散,却又总能恰到好处地慢下来,等我跟上。
他的头发是利落的三七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阳光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能看清他眼尾那颗小巧的美人痣,像一滴墨,点在桃花眼的尾梢,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勾人。
明明是高二的学长,明明是老师嘴里“脑子好使可惜总爱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的尖子生,此刻却陪着我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在小县城的街头晃悠。
“饿了吧?”
他侧过头看我,桃花眼弯了弯,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掺了点痞气。
“前面有家饭店,去瞅瞅?”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那饭店的招牌擦得锃亮,玻璃门里映着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里面摆着精致的餐具。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轻轻摇了摇头:“不饿。”
谢姜安挑了挑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盯着我。
他比我高一个头还多,我得仰着脖子看他,阳光太晃眼,我忍不住眯起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我攥得发白的手指上,又扫过我身上明显宽大的旧布衫。
那布衫套在我瘦小的身子上,像挂了个空架子,风一吹就鼓鼓囊囊的。
“撒谎。”
他笃定地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早上就喝了碗粥,能撑到现在?”
我抿着唇,没说话。
其实我早就饿了,胃里空空的,一阵阵发慌。
可是刚才路过饭店门口,我瞥见了玻璃窗上贴着的价目表,一盘青菜都要十块钱,那是我以前在家里,攒好几天的零花钱都舍不得花的数目。
谢姜安救了我,给我地方住,给我东西吃,我已经够麻烦他了,怎么能再花他的钱。
谢姜安看我低着头不吭声,也没逼我,只是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他的手掌很暖,隔着薄薄的发丝,熨贴着我的头皮。
“行吧,”他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冲我眨了眨眼。
“那哥带你去个秘密基地,保证让你吃饱,还不用花钱。”
“秘密基地?”我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疑惑。
“跟我走就完了。”
谢姜安说着,转身往前走去,脚步轻快了些。
“记得跟上,别走丢了,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