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姐姐客气什么。”念念姐姐摸了摸我的头发,指尖划过我的脸颊,很轻很柔。
“疼不疼?”
我摇摇头。
谢姜安从外面打水回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们来了。”
“谢姜安,你也不跟我们说一声,要不是我昨天刷朋友圈看见你发的医院定位,我们都不知道缘落出了事。”
念念姐姐站起身,瞪了谢姜安一眼,可是眼眶还是红的。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谢姜安挠了挠头,没说话,只是把水杯放在我手边,又帮我掖了掖被角。
“医生怎么说?”
裴羡渊哥哥问,他的目光落在谢姜安身上,带着一点询问。
谢姜安的脸色沉了沉,刚想开口,念念姐姐就拉了拉他的胳膊,朝他使了个眼色。
“别说了,别吓着缘落。”
谢姜安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出去说吧。”
裴羡渊哥哥看了我一眼,声音放得更轻了。
“别打扰缘落休息。”
念念姐姐又看了我一眼,帮我把兔子玩偶的耳朵理了理,才跟着谢姜安和裴羡渊哥哥走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留了一条缝。
我抱着兔子玩偶,靠在床头,左耳还是听不见,右边的耳朵却异常灵敏。
走廊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像碎掉的玻璃碴子,扎进我的耳朵里。
是谢姜安的声音,带着点压抑的愤怒:“……人贩子,拐走缘落的那些人,还没抓到,要不是她机灵,后果不堪设想。”
谢姜安的声音里,全是后怕。
“医生说,她左耳的伤,是外力冲击导致的鼓膜穿孔,还有身上的那些淤青,都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可是我知道,他想说的是妈妈的衣架,是爸爸的拳头。
裴羡渊哥哥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警察那边怎么说?”
“还在查,但是线索太少了。”
谢姜安叹了口气。
“那些人贩子很狡猾,车子没有牌照,缘落又……”
他顿了顿。
“她当时吓坏了,我怕刺激到她,一直没敢问。”
“那怎么办?”念念姐姐的声音带着哭腔。
“难道就让那些人渣逍遥法外吗?缘落受了这么多苦,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我知道。”谢姜安的声音里,全是无力。
“可是我不敢逼她,她现在这个样子,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吓得发抖。我怕她应激反应,怕她……”
“我明白。”裴羡渊哥哥打断他。
“我们都明白,可是线索,只能从缘落这里来。那些人贩子的样子,车子的特征,还有他们可能去的地方,只有缘落知道。”
走廊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念念姐姐压抑的抽泣声。
我的手,紧紧地攥着兔子玩偶的耳朵,毛绒绒的毛,被我攥得变形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明明是暖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人贩子,拐走我的那些人。
我怎么会忘呢。
他们是四个男人,一个个面目狰狞,像阴沟里爬出来的恶鬼。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刀疤从眉骨斜斜划到下颌,看着就让人发怵;旁边跟着个矮胖的男人,脸上堆着横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透着股让人恶心的油腻;还有个瘦高个,背有点驼,眼神阴鸷,总是阴恻恻地盯着我看;最后一个是个年轻点的,手上有块青色的胎记,看着年纪不大,下手却狠得很。
他们把我塞进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车里又黑又臭,堆满了麻袋,麻袋上沾着不知名的污渍,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汗臭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那个刀疤脸男人,嫌我哭吵,抬脚就往我腰上踹了一下,力道大得我差点背过气去,他还骂骂咧咧地说:
“再哭,就把你卖到山里去,给老光棍当媳妇,让你一辈子都出不来。”
我当时吓得不敢哭,只能缩在角落里,死死地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车子开了很久,一路颠簸,颠得我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
后来,车子在一个偏僻的路口停下来,我趁他们不注意然后拼命地跑,跑了很久很久。
我跑出来的时候,身上磕得全是伤,胳膊上被碎石子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可是我不敢停下来,我怕他们追上来,怕他们把我抓回去,卖到那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山里。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回放,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我浑身发抖。
可是,我不能让那些人贩子逍遥法外。
他们还会去拐别的孩子,像拐我一样,像拐那些和我一样,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慢慢地下了床。
我的腿还有点软,走的时候,差点摔倒,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那扇虚掩着的门。
走廊里的三个人,听见声音,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谢姜安的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我身边,扶住我的胳膊:“缘落,你怎么出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念念姐姐和裴羡渊哥哥。
念念姐姐的眼睛红红的,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裴羡渊哥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没事。”我看着他们,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谢姜安的脸色更白了:“缘落,我……”
“没关系的。”我打断他,看着裴羡渊哥哥的眼睛。
“那些人贩子的样子,我记得。车子的样子,我也记得。还有他们可能去的地方,我也知道。”
念念姐姐捂住了嘴,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裴羡渊哥哥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还有心疼。“缘落,你确定吗?要是觉得难受,就别说了,没关系的。”
“我确定。”我点了点头,“那些人,不能让他们再去害别人了。”
谢姜安看着我,眼眶红了,他伸手,轻轻擦了擦我脸上的泪痕,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傻丫头,别勉强自己。”
“我没有勉强。”我笑了笑,虽然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我们回病房说吧,这里有点冷。”
念念姐姐连忙走过来,挽住我的另一只胳膊,和谢姜安一起,扶着我往病房走。
裴羡渊哥哥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那个保温桶。
回到病房,念念姐姐给我倒了一杯温水,裴羡渊哥哥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味飘了出来。
谢姜安盛了一碗,吹了吹,递到我手里:“先喝点汤,暖暖身子。”
我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暖暖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我冰凉的胃。
“缘落,你慢慢说,不着急。”念念姐姐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软软的,暖暖的。
“要是想起什么难受的事,就停下来,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放下汤碗,抱着兔子玩偶,开始慢慢说。
“拐我的人,有四个。”
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为首的男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左手少了一根小拇指;跟他一起的是个矮胖的男人,脸上全是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黑的金链子,看着特别俗气;还有个瘦高个,背有点驼,眼神阴沉沉的,不爱说话;最后一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的样子,手背上有一块很大的青色胎记,看着最凶,踹我的那一脚,就是他动的手。”
我顿了顿,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他们的车子,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很旧,车身上有很多划痕,还有一块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最重要的是,没有牌照。我记得,车子的后座,堆满了麻袋,麻袋里好像装着什么东西,硬硬的,隔着麻袋摸上去,有点硌手。”
裴羡渊哥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很严肃。
“车子开了大概有两个小时,一直往郊区的方向走。”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我记得,车子路过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旁边,有一个很大的废品收购站,上面写着‘老张废品站’。后来,车子又路过一个小学,小学的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抱得过来。再后来,车子就在一个偏僻的路口停下来了,就是那个路口,我跑了出来。”
“那个路口,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裴羡渊哥哥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有,路口的旁边,有一个破旧的广告牌,上面画着一只很大的奶牛,广告牌的下面,写着‘光明乳业’。广告牌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电线杆,上面挂着一个快要掉下来的路灯。”
裴羡渊哥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缘落,谢谢你,这些线索,对警察来说,太重要了。”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
念念姐姐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手,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缘落,你受苦了。”
我靠在她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忽然觉得,心里的那些委屈,好像有了一个出口。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忽然想把那些压在心底的事,全都告诉他们。
“没关系的,我不是第一次被人欺负了。”
我看着他们,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家里,重男轻女。”
“我从记事起,就一直在干活。洗衣服,做饭,洗碗,拖地,只要他们不开心,都不问青红皂白,就会打我。爸爸的拳头,妈妈的衣架,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我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那里还有淡淡的淤青。
“我小时候,很瘦,比同龄的孩子都瘦,因为家里的好吃的,我都不能吃,我从来没有吃过一个完整的苹果,从来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都是别人穿剩下的,补丁摞补丁。”
“我四年级才上学。”我看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
“因为爸爸妈妈说,女孩子上学没用,不如早点出来打工。”
“后来,是村里的支教老师,一次次地去我家,跟爸爸妈妈讲道理,爸爸妈妈才勉强同意让我上学。”
“上学的第一天,我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去。同学们都看着我,指指点点的,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姜安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念念姐姐的哭声,越来越大。
裴羡渊哥哥放下笔,看着我,眼神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了。
“我小时候,最疼我的人,是疯婆婆。”
我看着他们,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疯婆婆不是真的疯,她只是有点痴傻,村里的人都叫她疯婆婆,只有我,叫她婆婆。”
“疯婆婆没有儿女,一个人住在村头的破草屋里。她很喜欢我,经常偷偷地给我塞糖吃,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糖,甜丝丝的,我每次都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等没人的时候,再拿出来,舔一口。”
“我也很喜欢疯婆婆。我会帮她扫地,帮她洗衣服,帮她摘菜。疯婆婆的手很巧,会用竹条编小兔子,编小篮子,每次编好了,都会送给我。”
“有一次,我跟疯婆婆说,我想吃冰糖葫芦。”我的声音,忽然有点哽咽,“疯婆婆听了,眼睛一亮,说要给我买。可是疯婆婆没有钱,她就去捡废品,捡了很久很久,终于攒够了钱,给我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那串冰糖葫芦,红红的,甜甜的,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我擦了擦眼角的泪,笑了笑,“可是,疯婆婆却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疯婆婆买完冰糖葫芦,走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村里的几个熊孩子。那些熊孩子,平时就喜欢欺负疯婆婆,他们看见疯婆婆手里拿着冰糖葫芦,就围了上去,拿石头砸疯婆婆。”
“疯婆婆那么瘦小,怎么经得起那些石头砸。她倒在地上,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根冰糖葫芦的棍子。”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我赶到的时候,疯婆婆已经不行了,她看着我,嘴角扬着笑,说,缘落,冰糖葫芦……好吃……”
我再也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失声痛哭。
念念姐姐抱着我,哭得泣不成声。
谢姜安站在床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颤抖。裴羡渊哥哥低下头,用手抹了抹眼睛。
病房里,只有我们的哭声,还有窗外的风声。
哭了很久,我才慢慢停下来。念念姐姐给我递了一张纸巾,我擦了擦眼泪,看着他们,努力挤出一个笑。
“对不起啊,让你们跟着我难过了。”我看着他们,声音有点沙哑。
“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吧,好不好?”
念念姐姐愣住了,谢姜安也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裴羡渊哥哥也抬起头,看着我。
“我小时候啊,特别怕爸爸打我。”我笑了笑,看着他们,“有一次,爸爸又要打我,我吓得躲进了鸡窝。结果,爸爸没找到我,就把鸡窝的门关上了。我在鸡窝里待了一夜,跟一群老母鸡睡在一起,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头发上全是鸡毛,一个熊孩子看见了,笑得直打滚,说我是小母鸡。”
我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次,妈妈让我去买酱油,我拿着钱,走着走着,不小心摔了一跤,钱掉进了泥坑里。我不敢回家,就蹲在泥坑旁边哭。后来,来了一只小狗,它以为我在跟它玩,就扑过来,把我的裙子咬破了。我回家的时候,妈妈看见我浑身是泥,裙子还破了,气得又打了我一顿。现在想想,那只小狗,还挺可爱的。”
我又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那些带着眼泪的事,被我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出来,像在说别人的笑话。
念念姐姐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哽咽着说:“缘落,你怎么这么傻啊……”
谢姜安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烫,带着他的温度。“缘落,别再说了,好不好?”
裴羡渊哥哥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心疼,他叹了口气,说:“缘落,你太苦了。”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不苦啊,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有哥哥,有念念姐姐,有裴羡渊哥哥,我觉得,我现在很幸福。”
真的,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以前,我像一棵没人要的小草,在风雨里飘摇,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可是现在,有这么多人疼我,关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