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说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我们去做饭,你好好歇着。”
裴羡渊揽着卿念的肩膀,冲我笑了笑,两个人转身出了门,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那个少年。
碗里的药膏还没上完,他拿起一支,继续给我处理手腕上的伤口。
我偷偷抬眼看他,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认真的样子,比刚才更好看了。
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念念姐姐和羡渊哥哥都介绍了自己,可他没有。
他只在我晕过去前,淡淡地说了一句自己的名字。
谢姜安。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总觉得这名字软软的,像个女孩子的名字,和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一点都不搭。
他好像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眼看我,桃花眼里带着点疑惑。
我心里一慌,赶紧低下头,小声地喊了一句:“哥哥。”
这个称呼,是我能想到的,最稳妥的。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生气了,紧张地攥紧了床单,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下一秒,他突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像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的,很好听。
他放下手里的药膏,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他的掌心温热,动作很轻,和婆婆以前摸我头的样子,有点像。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
“乖。”
头顶的灯光暖融融的,落在手背上的纱布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谢姜安收拾完药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声音清清淡淡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好像有很久很久,没人这样认真问过我的名字了。
妈妈和爸爸喊我,从来都是“死丫头”“贱种”,婆婆喊我“囡囡”,村里的人喊我“疯子的跟屁虫”。
这个被刻在诅咒里的名字,差点被我埋在记忆的最深处。
我抿了抿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璃缘落。”
说完,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攥紧了衣角,等着那句熟悉的嘲讽。
什么缘分落地,什么有缘无分,什么丧门星。
可等了半天,没等来预想中的话。
谢姜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认真的味道:“很好听的名字。”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桃花眼里。
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和嘲讽,只有淡淡的认真。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溜溜的,又有点发烫。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说,我的名字很好听。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
“伤口要不要去医院再处理一下?”谢姜安又问,语气里带
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连忙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了,已经不疼了。”
我不想麻烦他。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带我回来,给我上药,已经够好了。
我不能再得寸进尺,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谢姜安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强求。
他站起身,伸手牵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纱布传过来,熨帖得很。
我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轻轻攥住了。
“下楼吃饭。”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跟着他下楼,脚步放得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客厅很大,亮堂堂的,地板擦得能反光,角落里摆着一盆绿植,绿油油的,看着就很有生气。
餐桌旁,卿念正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看见我,立马笑着招手:“快来!尝尝姐姐的手艺!”
裴羡渊已经坐在椅子上了,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冲我扬了扬下巴:“快坐,饿死我了。”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红亮亮的,冒着诱人的香气,清蒸鱼躺在盘子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有炒得油亮亮的青菜,炖得软烂的排骨汤。
都是我从来没吃过的好东西。
我站在桌角,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坐哪里。
卿念拉着我,把我按在谢姜安旁边的椅子上,又给我盛了一碗米饭:“快吃,不够再添。”
我捧着那碗白花花的米饭,心里沉甸甸的。
我不敢吃太多,只舀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碗里的米饭软软糯糯的,带着一股清甜的香味,好吃得让我想哭。
我扒拉着米饭,筷子不敢去碰旁边的菜,只盯着自己碗里那一小团白饭。
谢姜安坐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说话,直接端过我的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红烧肉,又夹了几块鱼肉,扒了满满一碗菜,推到我面前。
“吃。”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点命令的味道。
我看着碗里堆得高高的菜,喉咙发紧,只能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
肉很软,很香,一点都不腻,好吃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可我还是不敢多吃,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卿念看见了,皱着眉,又给我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就是。”裴羡渊也跟着附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放心吃,我们家不缺这点粮食。”
他们的目光很暖,语气很温柔,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
我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眼眶慢慢红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给我夹菜,第一次有人让我放心吃。
我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着米饭,眼泪掉在碗里,咸咸的,却又带着点甜。
吃完饭,我连忙放下碗,站起身:“我去洗碗。”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在那个家里,我吃完饭就得洗碗,不洗,换来的就是一顿打。这么多年,早就成了习惯。
卿念却一把拉住我,笑着把我往客厅推:“不用不用,让裴羡渊去洗,他最懒了,该让他干点活。”
裴羡渊立马哀嚎起来:“凭什么又是我啊!”
卿念瞪了他一眼:“就凭你抢我草莓蛋糕!”
裴羡渊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端着碗进了厨房。
卿念拉着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上闪过五彩斑斓的画面,是我从来没看过的动画片。
我缩在沙发的角落,看着屏幕上蹦蹦跳跳的卡通人物,心里暖暖的。
原来,这就是家的味道吗?
原来,被人疼着,是这种感觉吗?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卿念和裴羡渊拎着包走了。
玄关处的笑声渐渐淡去,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衬得这方天地格外空旷。
我站在客厅的玄关旁,手指抠着衣角,脚下的拖鞋软软的,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来。
这里的一切都太好,好得像偷来的,我怕天亮了,梦就碎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清清淡淡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我猛地回头,撞进谢姜安的视线里。
他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前,身上穿着件宽松的黑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他挑了挑眉,桃花眼弯了弯,带着点戏谑:“站在门口干什么?等小偷?”
我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指尖攥得更紧了,声音细若蚊蚋:“我……”
“上楼。”他打断我,转身往楼梯走,步子不疾不徐,“杵着干什么?”
我赶紧跟上,踩着楼梯,一步一步,像踩在云朵上。
楼上的房间亮着盏暖黄的小灯,就是早上我躺过的那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还留着淡淡的阳光味。
我才反应过来,这是谢姜安的房间。他家好像没有多余的床。
我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谢姜安擦着头发走过来,看我这副样子,挑了挑眉。
我咬了咬下唇,小声喊他:“哥哥。”
他“嗯”了一声,等着我往下说。
“我……我睡地上就可以。” 我飞快地说,眼睛盯着地板。
“地上挺好的,不凉。”
在老家的时候,我从来都是睡柴房的稻草堆,地上算什么?甚至比稻草堆还要软和些。
谢姜安却笑了,笑声低低的,在暖黄的灯光里漾开,带着点故意逗人的味道:“地上有虫子,会爬进耳朵里,钻到脑子里。”
我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他看着我这副受惊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逗你的,上床睡。”
我愣了愣,看着他,不敢动。
“怎么?还要我抱你上去?”他挑眉。
我赶紧摇头,手脚麻利地爬上床,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躺进去,只敢占着最边边的一角,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碰皱了床单。
谢姜安没再说什么,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薄被,铺在床边的地板上,动作利落。
灯光被他关了大半,只剩下床头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躺下去的时候,地板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屋子里彻底静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软乎乎的被子,带着好闻的味道,身下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舒服得让人想哭。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梦,我怕自己一动,梦就醒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还是没睡着,连眼睛都不敢眨。
身侧的地板上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姜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又很温柔:“睡不着?”
我下意识地“嗯”了一声,话音刚落,又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改口:“没有,睡得着。”
我怕他嫌我麻烦。
黑暗里,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没关系。”
他说,声音放得很轻。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没说话,只是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耳朵竖得高高的。
他的声音在夜里流淌,很缓,很柔。
讲的是灰姑娘的故事,讲她穿着破旧的衣服,被继母和姐姐欺负,讲她在仙女的帮助下,穿上水晶鞋,去参加舞会,讲她最后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故事。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会遇到仙女,会穿上水晶鞋,会被人爱着。
我想,那我现在,算不算灰姑娘呢?
我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心里的那些慌张和不安,好像被这温柔的声音抚平了。
窗外的虫鸣渐渐模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一点点银辉。
我迷迷糊糊地想,要是这梦能长一点就好了。
想着想着,就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