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二遍,妈妈就踹开了柴房的门。
我缩在稻草堆里,怀里揣着那串早就化得不成样子的冰糖葫芦,死死咬着牙。
“起来!还敢躲?”
她一把薅住我的头发,硬生生把我从稻草堆里拽出来。
头皮被扯得生疼,我疼得浑身发抖,却第一次拼了命地挣扎:“我不去!我要上学!我不去砖窑厂!”
“上学?你也配?”
妈妈的巴掌像冰雹一样落下来,扇在我的脸上、背上,“贱骨头!养你这么大,连五百块都不值吗?”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却还是犟着脖子喊:“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她打累了,喘着粗气,拽着我的胳膊就往门外拖。
我的鞋跑丢了一只,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泥路上,被碎石子划破,渗出血来,黏糊糊地沾着泥。
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停在那里。
车旁站着几个男人,个个吊儿郎当的,脸上带着凶相,眼神扫过我的时候,像刀子一样刮得人难受。
妈妈的眼睛突然亮了。
她松开我,堆着满脸的笑迎上去,跟那些人低声嘀咕着什么。
我离得不远,风一吹,隐约听见“五百块”“听话”“不值钱”之类的字眼。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像坠进了冰窖。
婆婆说过,人贩子就是这样的,开着面包车,专挑没人管的丫头片子,卖去山里,一辈子都出不来。
“妈!你干什么?”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想掰开她的手,
“我不去!你别把我卖了!”
妈妈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闭嘴!”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
“死丫头,还敢犟!五百块,够我买好几斤肉了!你也算是有点用了!”
那些男人狞笑着围上来,不等我再挣扎,一块粗糙的蛇皮袋就套住了我的头。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口鼻里全是灰尘和霉味,呛得我直咳嗽。
我的手腕被粗麻绳狠狠勒住,疼得钻心,骨头像是要被勒断。
我被他们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后备箱。
“砰”的一声,后备箱关上了,黑暗瞬间吞噬了我。
后备箱里又闷又潮,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和腐烂的味道。
我被扔在一堆破烂里,手腕上的绳子越勒越紧,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冰冷的铁皮上。
车发动了,一路颠簸,我的头撞在车厢壁上,一下又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
车厢外传来那些男人的说话声,粗声粗气的,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那娘们真傻,五百块就把闺女卖了。”
“这丫头看着瘦,卖到山里头,少说也能挣两千。”
“盯紧点,别让她跑了,跑了咱俩都得挨揍。”
五百块。
原来我在妈妈眼里,就值五百块。
我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和手腕上的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车不知道开了多久,久到我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久到我几乎要昏过去。
终于,车停了。
后备箱被猛地拉开,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还没等我适应,一双粗糙的大手就拽着我的胳膊,把我硬生生拖了出去。
我踉跄着摔在地上,蛇皮袋被扯掉了。
四周是荒山野岭,连个人影都没有。
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妈的,憋死老子了。”
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解开裤腰带,往树林里走,另一个也跟着去了。
剩下两个,一个靠在副驾驶座上玩手机,另一个叼着烟,斜着眼睛盯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老实点!敢跑,打断你的腿!”
我趴在地上,浑身都在疼,手腕上的绳子勒得我快要麻木。
可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我要跑!
婆婆说过,遇到人贩子,一定要跑,跑到有人的地方,跑到亮的地方。
我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盯着我的男人。他正眯着眼玩手机,没注意我。
我咬着牙,用被绑住的手,拼命地蹭着地上的石头。
石头很尖,划破了我的掌心,血越流越多,染红了手腕上的麻绳。
我不敢出声,不敢喘气,只能死死地蹭,一下,两下……麻绳被血泡软了,又被石头磨得松了。
终于,手腕猛地一松。
我挣脱了!
掌心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可我顾不上这些。
我蜷着手,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要炸开。
就在这时,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喊了一声:“老三!过来搭把手!”
盯着我的男人应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
机会来了!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浑身的疼,赤着脚,拼了命地往山下跑。
脚下的石子划破了我的脚心,树枝刮破了我的衣服和皮肤,疼得我钻心。
可我不敢停,一步都不敢停。
身后传来男人的怒吼声:“不好!那丫头跑了!快追!”
脚步声越来越近,粗重的喘息声像催命符一样,跟在我的身后。
我跑得更快了,风在耳边呼啸,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
我不能被抓住!绝对不能!
抓住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的体力快要耗尽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呼吸越来越急促,肺里像火烧一样疼。
就在这时,前方隐约出现了灯火。
是县城!
我的眼睛亮了起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灯火的方向跑。
可就在离县城不远的地方,我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再也爬不起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趴在地上,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绝望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不甘心。
我不甘心。
我还没兑现对婆婆的承诺,还没考上大学,还没离开那个地狱一样的家……
我不甘心就这样被抓回去,不甘心就这样死掉……
就在我闭上眼睛,准备承受接下来的一切时,一个清冽的男声,带着几分不耐烦,在我头顶响起。
“啧。”
我猛地睁开眼。
逆光里,站着一个少年。
他很高,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他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角还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
他长得真好看,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可他的眼神很冷,像冰一样,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没等我说话,他就伸出手,一把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拽到了他的身后。
追上来的人贩子愣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地骂道:“小子!少管闲事!这是我们的人!识相的赶紧滚!”
少年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他身后突然冲出来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二话不说,就朝着人贩子扑了过去。
拳头落在肉上的声音,惨叫声,响成一片。
没几下,那些人贩子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地跑了。
风一吹,带着县城的烟火气。
我靠在少年的背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意识回笼的时候,我不是躺在硬邦邦的稻草堆上,也不是磕磕绊绊的山路,而是陷在一片柔软里。
那是一张真正的床,铺着带着淡淡阳光味的被子,枕头上的布料滑溜溜的,蹭得我脸颊发痒。
我动了动手指,浑身的酸痛还在,手腕和掌心的伤口却被处理过了,缠着干净的纱布,凉凉的,一点都不疼。
这地方太陌生了,雪白的墙壁,亮堂堂的灯,还有窗外传来的清脆鸟叫,一切都透着一股不真实的暖意。
我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往被子里埋了埋,心脏砰砰直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逆光里,走进来那个少年。
还是那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妥帖地挽着,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发梢,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的美人痣,比初见时更清晰了些。
只是他脸上没了那股冷冰冰的不耐烦,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搁着几支药膏和一卷纱布。
他走到床边,弯腰放下碗,动作很轻,没发出一点声响。然后他伸手,想掀开我的被子。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手顿住了,抬眼看我,目光里没什么情绪。
“换药。”
他的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泉水,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我抿着唇,慢慢松开攥着被子的手。
他拿起棉签,沾了点透明的药膏,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掌心的伤口。
药膏凉凉的,带着点薄荷的清香,瞬间压下了那股火辣辣的疼。
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脱口而出:“对不起。”
三个字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弄脏了他的药棉,还是对不起惊扰了他的清静?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小到大,只要别人稍微皱一下眉,我就会下意识地道歉,好像所有的错,都是我的。
少年挑了挑眉,手里的动作没停,依旧慢条斯理地给我上药,声音懒洋洋的:“你在对不起什么?”
我咬着下唇,手指抠着床单,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姐姐,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她一进来,目光就落在我身上,眼神里满是心疼,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声音软得像棉花:“小朋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疼不疼?”
我看着她,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却更心疼了,伸手想碰我的头发,又怕弄疼我,指尖悬在半空,轻轻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受了这么多苦。”
旁边站着的少年,穿着黑色的T恤,眉眼俊朗,嘴角噙着笑,看着就很好相处的样子。
“我叫卿念,你可以叫我念念姐姐。”姐姐拉着我的手,掌心暖暖的,很舒服。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温柔,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我张了张嘴,很小声地喊了一句:“念念姐姐。”
她笑得更开心了,揉了揉我的头,又指了指旁边穿黑T恤的少年:“他叫裴羡渊,你直接叫他裴狗就行。”
“卿念!”裴羡渊立马抗议,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好好说话!叫羡渊哥哥!”
卿念拍开他的手,哼了一声:“谁让你上次抢我草莓蛋糕的。”
两个人拌着嘴,屋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我看着他们,心里的害怕,好像也少了一点。我又小声地喊了一句:“羡渊哥哥。”
裴羡渊立马眉开眼笑,对着卿念扬了扬下巴,那得意的样子,像只偷腥的猫。
卿念白了他一眼,转头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关切,刚想开口问什么,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少年,突然淡淡地开口了:“她刚醒,别吓着她。”
卿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摸了摸我的头:“别怕,这里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