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婆婆把我背起来的时候,我才发觉她的身子竟那样单薄。
山路崎岖,她的脚步有些踉跄,枯瘦的手紧紧箍着我的腿弯,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孝服传过来,带着些微的粗糙和暖意。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她的灰布衫猎猎作响,也吹得我额头的伤口更疼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她的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把我背到村外的小河边。河水清清的,映着天上的云,也映着我们两个孤零零的影子。
她找了块干净的青石板,小心翼翼地把我放下来,又蹲到河边,用手掬起一捧水,试了试温度,才慢慢往我额头的伤口上敷。
水有点凉,激得伤口一阵刺痛,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咬着嘴唇,把到了嘴边的呻吟咽了回去。
我不想让婆婆担心,她已经够苦了。
可血还是止不住。
婆婆从衣襟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条,是她平时擦脸用的,沾了水,轻轻按在我的伤口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的指尖划过我的皮肤,带着老茧的糙,却意外的温柔。
“疼不疼啊,囡囡?”她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
血浸透了布条,婆婆就换了一面,再按上去。
她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我说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家乡的那条河,说河里的鱼,说岸边的柳树。
她说她爹娘会在柳树下等她放学,会给她买甜甜的麦芽糖。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望着河水的尽头,那里是山的方向,眼神亮得像藏了星星。
我听着听着,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伤口的疼好像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铺天盖地的倦意。
我靠在婆婆的怀里,她的衣服上有草木和阳光的味道,很安心。
“婆婆。”
我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
“我好累,想睡觉。”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抱住了我。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又刻意放得很轻:“囡囡乖,别睡,听婆婆讲故事。”
她就那样抱着我,坐在青石板上,讲了好多好多故事。
讲山里的狐狸,讲会唱歌的石头,讲月亮上的兔子。
她的声音像一根软软的线,牵着我,不让我往那片漆黑的地方坠下去。
太阳慢慢往西沉,把河水染成了金红色。
我的意识时醒时昏,恍惚间,好像看见婆婆用舌头舔舐我的伤口,又好像看见她跪在河边,对着河水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额头的血终于止住了,倦意也慢慢退了下去。
我睁开眼,看见婆婆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
她把我又背起来,一步步往那个所谓的“家”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妈妈尖利的骂声。
“丧门星!还知道回来!跟那个老疯子混在一起,你也想变成疯子是不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妈妈叉着腰站在门口,脸上的神情像淬了毒的刀子。
她看见婆婆背上的我,眼神更凶了,冲上来就想拽我。
婆婆把我往身后护了护,哑着嗓子说:“孩子受伤了,让她歇歇。”
“歇什么歇!”
妈妈一把推开婆婆,婆婆踉跄着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她指着婆婆的鼻子骂。
“你这个老疯子!灾星!离我女儿远点!别把她带坏了!”
我看着婆婆被推得摇摇欲坠的样子,看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和委屈,心里那股憋了十几年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我从来没有这样勇敢过。
我挣开婆婆的手,冲到妈妈面前,梗着脖子,一字一句地喊:“不许你骂婆婆!婆婆是好人!”
这是我第一次顶撞她。
妈妈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个任打任骂的贱种,竟然敢反抗她。
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随即,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了我的脸上。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火辣辣地疼,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反了你了!”妈妈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抓我的头发,踢我的腿。
“我打死你这个白眼狼!吃我的喝我的,还敢帮外人说话!”
她的拳头落在我的背上、肩上、头上,一下比一下狠。
我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嘴里反复喊着:“婆婆不是外人!不许你骂她!”
不知打了多久,我被她一脚踹倒在地,撞在墙角的水缸上。
嗡的一声,左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紧接着,一阵尖锐的疼痛钻了进来,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躺在地上,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疼,左耳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妈妈还在骂,骂够了,才啐了一口,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婆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在我身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她的手摸着我的左耳,嘴里不停地念叨:“囡囡,囡囡,疼不疼?”
我想回应她,却发现左耳真的听不见了。
右边的耳朵里,是她压抑的哭声,左边的世界,却是一片死寂。
那天的夕阳,红得像血,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了凄艳的颜色。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婆婆哭红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世上唯一的一点暖,好像也快要被风吹散了。
我昏昏沉沉躺了三天,才从那股散架般的疼里缓过劲来。
这三天,我没回那个冷冰冰的家,一直待在婆婆的老窝。
那是村口一间漏风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墙根长着青苔,屋里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一个缺了口的陶罐。
可这里比家暖。
婆婆把捡来的干净布条重新给我包扎额头,又把讨来的半块干粮烤得焦黄,掰成小块喂我。
她的手还是那样糙,动作却柔得不像话。
夜里冷,她就把唯一的破棉被裹在我身上,自己缩在床角,哼着我听不懂的调子。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酸酸的,攥着她的衣角,一字一句地说:“婆婆,等我长大了,一定挣好多好多钱,给你盖大房子,买好多好吃的,让你过上好日子。”
婆婆愣了愣,转过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她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好,婆婆等着囡囡。”
第四天,我能下地走路了。
阳光透过茅草缝漏进来,落在地上,暖融融的。
我坐在门槛上,看见村口有个小贩挑着担子走过,担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冰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看得人直咽口水。
几个小孩围在担子旁,手里攥着零钱,笑得眉眼弯弯。
我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地喃喃:“真好看啊。”
我没指望能吃到,不过是随口一提。
婆婆却听见了,她凑到我身边,看了看那串冰糖葫芦,又摸了摸我的头,只说了一句:“囡囡等着,婆婆去去就回。”
说完,她就挎着那个破竹篮,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我坐在门槛上,等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滑,天渐渐暗下来,风也凉了。
远处的山影变得模糊,村口的小贩早就挑着担子走了。
我心里有些慌,却还是安慰自己,婆婆一定是捡垃圾去了,捡够了就能换钱,就能给我买糖葫芦了。
可天说变就变,乌云黑压压地压过来,没一会儿,豆大的雨
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茅草屋顶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婆婆还没回来。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再也坐不住。
我顾不上浑身的疼,抓起墙角的破蓑衣披在身上,一头扎进雨幕里。
雨太大了,砸在脸上生疼,脚下的泥路滑得像抹了油。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渗出血来,混着雨水和泥巴,疼得钻心。
可我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婆婆,我要找到婆婆。
我跑遍了婆婆常去的地方。
捡垃圾的垃圾堆,讨干粮的村口小卖部,还有那片长满野草的荒地。
都没有。
最后,我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那条小河边。
就是那天,婆婆给我擦伤口的地方。
雨幕里,我看见河岸边的青石板旁,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婆婆。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连呼吸都忘了。
我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跪在她身边,手抖得不成样子。
婆婆浑身都湿透了,灰布衫上沾满了泥污,还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气息微弱得像一捻就要断的烛火。
“婆婆……婆婆……”我摇着她的胳膊,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哭喊声都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