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听见了我的声音，眼睛动了动，缓缓地睁开。

她看着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然后，她抬起手，那只手抖得厉害，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串冰糖葫芦。

用油纸小心地包着，虽然被雨水打湿了，糖衣化了大半，可那抹红彤彤的颜色，还是那样刺眼。

她把冰糖葫芦递到我手里，声音气若游丝：“囡囡……吃……”

我接过那串糖葫芦，滚烫的眼泪砸在上面，和雨水混在一起。

我哽咽着，把糖葫芦往她嘴边递：“婆婆，我不吃，你吃，

你吃啊！你别睡，你醒醒！”

婆婆摇了摇头，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舍。

她抬起手，慢慢凑近我的左耳，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一句话。

风太大，雨太急，我的左耳里只有一片死寂。

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凑得更近，拼命地喊：“婆婆，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你再说一遍！”

可婆婆的手，却重重地垂了下去。

她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那串冰糖葫芦滚落在泥水里，红彤彤的，像一滩血。

我抱着婆婆冰冷的身体，坐在雨里，哭了一夜。

雨声淅淅沥沥，像是谁在哭。河水哗哗地流，带走了岸上的泥泞，也带走了婆婆最后一点温度。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停了，有早起的村民路过河边，看见了我们。

他们捂着鼻子，远远地议论：“是那个疯婆子啊。”“真晦气，死在这种地方。”

没有人过来扶我，也没有人同情我。

他们随便找了块破席子，把婆婆的尸体裹起来，又在河边挖了个浅浅的坑，草草埋了。

没有墓碑，没有纸钱，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孤零零地立在河边。

我站在那个土堆前，看着那片新翻的泥土，心里空荡荡的。

明明昨天，婆婆还在对我笑，还在喂我吃烤得焦黄的干粮。

怎么今天，就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小土堆了呢？

后来，我才从邻居婶子的嘴里，断断续续地知道了真相。

婆婆是拿着捡垃圾攒下的零钱，跑到县城里，给我买那串冰糖葫芦的。

回来的路上，遇上了村里的几个熊孩子。

他们看婆婆疯疯癫癫的，就追着她扔石头，扔泥巴，最后，不知是谁，搬起路边一块用来压菜窖的大石头，狠狠砸在了婆婆的后脑勺上。

婆婆就那样倒在了雨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串给我买的冰糖葫芦。

那些孩子跑了，没有人管她。

我蹲在婆婆的坟前，哭了很久很久。

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看着天边的云，看着河里的水，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

我不明白。

明明那些孩子比我们坏得多，明明他们才是作恶的人。

为什么神不愿意让我们好过？

为什么连婆婆这样好的人，都不能好好活着？

婆婆的土堆前的草刚冒了点芽，妈妈就拎着我的后领，把我从河边拽回了家。

她的手劲大得吓人，指甲抠进我的皮肉里，生疼。

一路走，一路骂，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死丫头！还敢守着那个老疯子的尸体！晦气！真是晦气到家了！”

我没挣扎，也没说话。

左耳的世界是死的，右耳里灌满了她的骂声，像苍蝇嗡嗡地叫，吵得人头疼。

我怀里还揣着那串化了糖衣的冰糖葫芦，被雨水泡得发黏，沾了一身的泥，可我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进了屋，她一把把我搡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别去学校了。”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都爆了出来：“我要上学。”

这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上学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是老师偷偷塞给我旧课本，是课堂上的安静，是黑板上的字，支撑着我熬过那些挨打的日子。

我想上学，我想离开这个家，我想考出去，我想兑现对婆婆的承诺。

妈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够了，她抬脚就踹在我的腰上，踹得我半天喘不过气。

“上学？”她啐了一口。

“你也配？一个丧门星，读再多书也是贱种！不如早点出去挣钱，给我养老！”

她早就盘算好了。

村里的砖窑厂招人，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三百块。

她已经托了人，说我年纪够了，能干活了。

“明天就去。”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屋，哐当一声锁了门，留下我一个人在冰冷的堂屋里。

夜风吹过门缝，带着河边的湿气，凉得刺骨。

我抱着膝盖，蜷缩在地上，怀里的冰糖葫芦硌着我的胸口，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起婆婆的脸，想起她给我擦伤口的样子，想起她最后递过来的那串糖葫芦。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碎成一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妈妈就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扔给我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赶紧换上！别迟到了！”她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我不动。

她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嘴角发麻。“反了你了？！”

我看着她，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笑我自己傻，笑我还指望这个家能有一点温度，笑我还想着上学，想着离开。

我换上那件粗布衣裳，衣裳上有股汗味和霉味，呛得人想吐。妈妈拽着我，往砖窑厂走。

路上，遇见了我的班主任。老师看见我，赶紧跑过来，拦住了妈妈：“孩子还小，还要上学呢！”

妈妈一把推开她，像推开一只苍蝇：“我的女儿，我做主！上学有什么用？不如挣钱实在！”

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她想再说什么，可妈妈已经拽着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砖窑厂的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煤灰味。

机器轰隆作响，震得人耳朵疼。

男人们赤着膀子，扛着沉重的砖坯，汗流浃背。

女人们蹲在地上，不停地搬砖，手指被磨得通红。

我被安排去搬砖。

那些砖坯滚烫滚烫的，刚从窑里出来，烫得我手心钻心地疼。

我咬着牙，一块一块地搬，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有人嘲笑我：“看那个小丫头，细皮嫩肉的，也来干这个？”

有人同情我：“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

我都听不见。

左耳是死的，右耳里只有机器的轰鸣声，还有妈妈的那句话——“不如早点出去挣钱”。

晚上收工的时候，我的手心磨出了好几个血泡，腰像断了一样疼。

妈妈来领工钱，看着那三百块钱，眼睛都亮了。

她数了又数，然后揣进怀里，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跟在她身后，往家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的影子瘦骨嶙峋，像一株被霜打过的野草。

路过学校的时候，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一根根针，扎进我的心里。

我停下脚步，往教室里望。

黑板上写着一行字：知识改变命运。

命运。

我笑了笑，嘴角的伤口裂开了，疼得钻心。

我的命运，早就被钉死在这个山坳坳里了。

缘落缘落，缘分落地，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