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家里有钱,在镇上有关系。
我们这个小县城,偏僻又落后,山高皇帝远,法律好像也管不到这里。
对方赔了几千块钱,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那天,我站在灵堂里,看着爸爸的黑白照片,心里没有一丝难过,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我想,恶人有恶报。
我想,这下好了,爸爸没了,再也没有人打我了,再也没有人骂我贱种了。
我和妈妈,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终于能幸福了。
我甚至偷偷笑出了声。
可我没想到,这根本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妈妈扑在爸爸的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
哭着哭着,她突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她的眼睛通红,像疯了一样,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喊:“是你!是你克死了你爸!璃缘落!你这个丧门星!你就是个灾星!”
她冲过来,抓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撞。
额头磕在冰冷的墙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她一边打,一边骂,骂我是克星,骂我毁了这个家。
我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任由她的拳头落在我的背上。
原来,爸爸死了,错的还是我。
原来,我永远都逃不掉这个诅咒。
缘落缘落,缘分落地,什么都没有了。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爸爸的葬礼办得潦草又寒酸,寒酸到连奶奶走的时候那点排场都比不上。
没有唢呐班子吹吹打打,没有亲戚邻舍凑在一起帮忙张罗,只有一口薄薄的木板棺材,停在堂屋中央,连块像样的灵幡都没有。
妈妈从箱底翻出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褂子,硬套在我身上,说是孝服。
褂子又宽又大,罩在我干瘦的身子上,像挂了个空荡荡的麻袋,风一吹,就往骨头缝里钻。
她揪着我的后领,把我拽到棺材前,声音是淬了冰的冷:“跪下!给你爸磕头!”
我膝盖一软,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疼得我牙根发酸。
她在后面按着我的头,一下比一下狠,非要我把额头磕出响声来。
“磕!使劲磕!”
她骂骂咧咧:“要不是你这个丧门星,你爸能死吗?你欠他的!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额头撞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起初是麻木的疼,后来就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眉心往下淌,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眼前一片血红,血腥味混着棺材板的木头味,呛得我直想吐。
旁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小孩,都吓得往大人身后躲,小脸上满是惊恐。
我咬着牙,不肯哭出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和额头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就在妈妈的手又一次狠狠按下来的时候,一只干枯的、布满皱纹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村口的疯婆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上穿着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灰布衫,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眼神却难得的清明。
“别打孩子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孩子没错。”
妈妈被她攥得一愣,随即就恼了,使劲甩着手:“疯婆子!你少管闲事!这是我家的事!”
疯婆婆却没松手,她的手劲大得惊人,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妈妈的手腕。
她歪着头,看着妈妈,嘴里喃喃自语:“都是命……都是命……”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对着疯婆婆指指点点:
“看,那个疯子又来了。”
“离她远点,晦气。”
疯婆婆好像没听见,她松开妈妈的手,转过身,蹲下来,用袖子轻轻擦我额头的血。
她的袖子上沾着泥土和草屑,擦得我额头痒痒的,却一点都不疼。
“傻孩子,疼不疼?”她问。
我看着她,突然就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村里人都不喜欢疯婆婆。
他们说她是个灾星,说她的家人都被后山的狼叼走了,是她克死的。
他们说她是个疯子,整天在村口自言自语,见谁都傻笑。
小孩们会追着她扔石头,大人们会对着她吐唾沫,骂她
“老疯子”
“贱骨头”
可疯婆婆对我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护着她的。
或许是第一次看见她被一群小孩围着扔石头,她抱着头蹲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老麻雀。
或许是听见那些大人对着她骂最难听的话,她却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那时候明明那么胆小,明明连自己都护不住,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上去推开那些小孩,对着他们喊:“不许欺负婆婆!”
小孩们被我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住,愣了一下,然后就哄笑着跑开了,边跑边喊:“贱种护疯子!一对倒霉蛋!”
我没理他们,蹲下来,看着蹲在地上的疯婆婆。
她抬起头,看着我,突然咧开嘴,对我笑了笑。
从那以后,疯婆婆就总给我带好吃的。
有时候是一颗偷偷藏起来的糖,糖纸都皱巴巴的,却甜得能化进心里。
有时候是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是她在村口的火堆里偷偷烤的。
有时候是一把野枣,红得透亮,酸中带甜。
她也会拉着我,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
她说她小时候,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清清的河,
有高高的山,有会唱歌的小鸟。
她说她那时候梳着辫子,穿着花裙子,是爹娘的心头宝。
她说着说着,就会停下来,眼睛望着山外的方向,眼神里是我那时候看不懂的落寞。
她还会跟我说很多黑暗的事。
她说她不是这个村子的人,是小时候被人贩子拐来的,一路颠簸,被卖到了这个山坳坳里。
她说她想家,想她的爹娘,想她家门口的那条小河。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就会哽咽,浑浊的眼泪会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我那时候太小了,听不懂什么是人贩子,听不懂什么是思念,只知道看着她哭,自己也跟着难受。
她看见我皱着眉,就会赶紧抹掉眼泪,又对我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没事没事,婆婆说着玩呢。”
风吹过堂屋,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飘到门外。
疯婆婆扶着我站起来,把我往她身后拉了拉,好像这样,就能替我挡住所有的风雨。
我靠在她单薄的背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味,突然觉得,这世上,好像还有一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