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德县的十字大街,向来是整座城池最热闹的所在,车马粼粼,人声鼎沸,沿街商铺的吆喝声、往来行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裹着市井的繁华喧嚣,漫过青石板铺就的路面。
卖糖葫芦的老汉扯着嗓子喊:“甜过心上人,酸过负心汉——糖葫芦嘞!”
旁边剃头匠一拍剃刀:“修面修头修霉运,刮完走路都带风!”
更有挑着菜筐的大婶边走边吆喝,嗓门洪亮,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麦序神情还有些恍惚,顺道声望去略有好奇,没忍住:“天才隐于市啊。”
临时车夫萧珩:“……”
而在这闹市十丈之外处,春风楼静静矗立。
作为县城里首屈一指的酒楼,它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将外界的嘈杂巧妙隔绝在外,自成一隅安静闲适,地段与环境,皆是无可挑剔。
一辆朴素的骡车缓缓停在酒楼门前。
麦序抬脚走了下来。
她抬手理了理衣摆,转头看向依旧坐在车上的萧珩,眸子里难得泛起几分诧异。
“真不与我一同进去?”
流放路上不谈,到了落雁村后,萧珩可以称得上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她习以为常了。
如今好不容易进城一次,他却执意留在外面,这份反常,让麦序实在意外。
少年本是沉静的眉眼,眼尾微微上扬,语气温和:“我在外等你。”
麦序又深深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
她心里清楚,萧珩如今的身份尴尬,是入了罪的,沦为世人眼中的贱民,春风楼是达官贵人、乡绅名流往来的奢华之地,他若是大张旗鼓跟着进去,难免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等她迈步,春风楼的店小二已经一溜烟迎了上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女郎里边请!咱们这儿有上好的雅间、最好的酒菜,就是……”
店小二偷偷瞟了一眼骡车上气质清冷的萧珩,声音压得极低:
“女郎,您那位……车夫,是在外头候着?”语气里带着为难,“今日县丞家公子也在。那位啊,眼高于顶,最爱挑事,瞧见衣着朴素的,少不得要刁难两句。”
麦序还未开口,萧珩淡淡一瞥。
那眼神不凶,却冷得店小二后颈一麻,仿佛被冰水浇了一遍。
店小二当场改口,腰弯得更低,笑容加倍灿烂:
“不过瞧您这位兄弟气质不凡,一看就是深藏不露的主!真要进来,小的立马给您安排最显眼的座儿,吓死那些狗眼看人低的!”
“……”
麦序淡淡:“不必。”
“好嘞!”店小二连忙引路,“女郎里边请,小的给您留最软的座儿,最香的茶,保证没人敢打扰!”
待麦序转身进门,店小二偷偷回头瞄,越看越慌,小声嘀咕:
“这少年看着隽俏文雅,眼神怎的比县太爷还吓人……以后可不敢乱说话了。”
萧珩耳尖微动,听得一清二楚。却不置一词,面无表情地转身,径直走向僻静小道。
方才还温和浅笑的少年,敛去所有情绪,澄澈清润的眸变得黑沉如渊,周身的城府,明明是少年郎的模样,浑身上下透出与年龄不符的难掩的冰冷阴鸷。
仿佛换了一个人。
店小二牵着骡车往马棚去,一路走一路回头,嘴里念念有词:
“怪了怪了,刚才还挺和煦,怎么一转眼,跟换了个人似的……可别是什么深藏不露的煞神。”
萧珩避开热闹的十字大街,拐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隔街小道。
小道深处,藏着一间毫不起眼的小店,门面狭小,装修简陋,与大街上的繁华格格不入。门前挂着一方土黄色的布制招幌,风吹过,招幌轻轻晃动,上面印着的几个黑色大字清晰可见——老陈包子。
略显陈旧的木门被折叠倚在两边,一股淡淡的面粉与馅料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
店铺空间逼仄,靠墙摆着三张破旧的小木桌,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陈设。
店家是一对四十多岁的中年夫妻,男人在柜台后揉面,女人在一旁收拾碟碗,见有客人进来,只是抬眼扫了一下,语气平淡,没什么热情:“要什么?”
“一笼小包,一壶豆饮。”
此时已过饭点,又未到傍晚,店里除了萧珩,再无其他客人。
他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前坐下,位置恰好正对着铺门,既能看清门外的动静,又能将整个小店尽收眼底,隐秘又安全。
铺老板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好嘞。”
他随手将擦汗的汗巾往肩膀上一甩一搭,俯身走到灶前,掀开层层叠叠的竹屉笼,抽出第三层,腾腾的热气瞬间升腾起来,裹着包子的鲜香,弥漫在小小的店铺里。
说实话,这个时节,酷热犹在天气未凉,多数热食生意都日渐清闲,唯独包子馒头这类饱腹的吃食,依旧不缺客源。
铺老板将装满小包的笼屉“啪”地一声放在萧珩桌前,说:“豆饮我去隔壁给你打来,咱店里只做包子馒头,没有这个。”
说完,也不等萧珩回应,便转身快步出了店铺。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折返回来,手里提着一把陶制沙壶,又拿了两个素面杯子,一并放在桌上,随后便回到柜台后,继续低头揉面,仿佛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清隽少年毫不在意,既不攀谈,也不多看一眼。
真是妙人。
萧珩对此全然不在意,他抬手提起沙壶,先往两个空杯里倒满了乳白色的温热豆饮,随即伸手,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桌子对面。
那里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个身着素衣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