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背对着铺门而坐,在看到那杯豆饮时,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下,眼底闪过一丝诚惶诚恐,连忙伸手想推辞又似要接过,声音带着几分拘谨:“谢、谢谢……公子。”
对于“公子”这个称呼,萧珩只是淡淡掀了一下眼皮,眸光微冷,却并未开口纠正,也没有多余的表示。
他放下沙壶,端起自己面前的豆饮,送至唇边轻抿一口,温度刚刚好,温热暖胃,丝毫没有冰镇的凉意,倒是贴合他如今这副孱弱的身体。
随后,他捏起一只小巧的包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皮薄馅足,鲜香醇厚,味道意外的不错,心里下意识便想着,这般好滋味,若是带回去给表妹……她尝尝,定然会欢喜吧。
思绪流转间,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或许,还是改个称呼更好?”
对面的青年刚伸手捏起一只包子,准备尝尝,听到这话,动作一滞,脸上露出几分呆愣,傻乎乎地看着萧珩,反应过来:“什……什么?”
萧珩看着他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包子的粗鲁模样,眉头不自觉微微皱起,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
青年就那样捏着包子,一脸呆滞,眼神清澈又憨傻,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萧珩暗自吸了一口浊气,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谢北日后会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如今不过是年纪尚轻,还是个不通世事的愣头青,不必与他计较。
这么一想便不再为难自己,直接开口,语气平淡地询问:“有什么新动静?”
谢北这才回过神,连忙放下手里的包子,坐直身子,神情瞬间变得郑重,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回公子,先前您交待的事情,全都办妥了!”
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怕引来旁人注意,赶紧微缩着肩膀,压低声音,继续汇报道:“已经在城里购置了三处房屋,都是带前后小院的清静宅子,隐蔽又安全。”
说着,谢北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用蓝布仔细包好的四方包裹,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萧珩面前:“这里是三处宅子的房契,还有每处宅子都安排了两名下人,这是他们的身契与户籍,都在这里了。”
萧珩伸手接过包裹,一层层打开,仔细查看里面的契纸,指尖划过纸上的字迹,语气淡漠地问道:“可都调查过底细?”
谢北先是一愣,随即立刻会意,连忙点头:“都调查过了,公子放心,这些下人皆是身家清白,无牵无挂,性子也老实本分,黎叔特意叮嘱过,让您尽管放心任用。”
萧珩闻言,指尖一顿,抬眼问道:“黎叔今在何处?”
“黎叔已经前往岭州府,在那边安置下来了,只是初到陌生之地,人生地不熟,还需要一些时日熟悉周遭环境,打理各项事务。”谢北如实回答,不敢有丝毫隐瞒。
听到“岭州”二字,萧珩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岭州这片地方,于他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伤痛与厌恶。上一世,他权倾朝野,手眼通天,可偏偏在岭州受尽折磨,生不如死,自那之后,他便对这里避之不及,从未踏足,自然也没有积攒下任何人脉。
而这一点,他远不如麦序。
即便历经流放,身处困境,她依旧有自己的底气与门路,不像他,在这岭州地界,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思绪翻涌片刻,萧珩很快从过往的阴霾中抽离出来,再次抬眼时,眸底已恢复平静,继续问道:“黎叔那边,可还有旁的事情禀报?”
谢北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连忙说道:
“啊,哦,有!还有一件事,公子之前提过一嘴的那个谢怀之,又到了岭州,这些天一直在四处打听表姑娘的消息,对表姑娘的事情,似乎格外上心。”
萧珩低声重复:“谢怀之?”眸光冷了几分,“他向何人打听?”
“正是岭州刺史,薛毅。”
萧珩在脑海中飞速回想,上一世他掌权之时,岭州刺史并非薛毅,这个名字陌生得很,毫无印象。想来,要么是此人本事平庸,在官场越混越差,终究碌碌无为;要么,就是早已在当年的乱世之中,丢了性命。
他将手中的籍契与资料重新收好,放入袖袋,随后又从另一侧袖袋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张,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你拿着这个,打通三德县往岭州城及周边几个县的生意脉络,尽快筹措银两,越多越好。”
谢北一听,瞬间大惊失色,脸上满是慌恐,连连摆手:“公子,属下不会做生意啊。”这怕是要办砸了!
他忐忑地翻开那叠纸张,可映入眼帘的内容,却让他瞬间喜出望外。
纸上字迹工整清晰,从选址定位、人流分析,到行业选择、人员配备,每一步都写得详尽至极,甚至连每一个环节的应对之法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根本不需要他费脑子思考,只需照着纸上的内容逐一照办即可。
谢北脸上的慌恐一扫而空,大为震惊又感慨:“不愧是公子!”
咧嘴笑了起来像个傻子,“这个好!不用我动脑子,属下一定能办好!”
萧珩被他这副憨直傻愣的模样弄得很无语,轻叹一声,黎叔多年培养的人手,往后总还有几分用处。
谢北捧着计划书,越想越激动,又忍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公子,属下还有一事,最近三德县好多人都在议论表姑娘,说表姑娘气质出众,一看就不是寻常村姑!”
萧珩眸色微沉。
谢北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更低,却难掩兴奋:
“都说表姑娘好看,还有人托人打听,想上门说亲呢!街口那个卖布的掌柜,说要送两匹上好绸缎结识结识……”
萧珩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面上依旧平静:“你去办件事。”
谢北立刻挺胸抬头:“公子吩咐!”
“去告诉那卖布的,”萧珩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表姑娘家中,已有一位体弱多病、离不开人照料的表兄,旁人再多好意,都不必惦记。”
谢北一愣:“啊?可公子您……”
萧珩眼尾微冷:“怎么,有问题?”
谢北立马挺直腰板:“没问题!属下这就去说,保证让他断了念想……就说表姑娘家表兄,娇气得很,离了人活不了!”
萧珩:“……”
用词虽糙,意思倒对。
谢北说完,抓起桌上剩下的包子就往嘴里塞,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
“公子放心,属下嘴严,绝对不会说漏嘴说那个需要人照顾的是您!”
萧珩眼皮一跳,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