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退去,檐角的阴影从石阶上缓缓爬过。甄明珰坐在书斋内,面前摊着三册账本,纸页泛黄,墨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她刚送走礼官,袖口还沾着方才翻动《亲王府仪典》时蹭上的灰。青鸾端来一盏新茶,轻轻放在案角,未敢多言。自昨夜起,王妃便命人将陪嫁箱笼尽数搬入偏厅,逐一查验。第三只樟木箱已打开,里头除几件旧衣、一方绣帕,便是这本薄册——甄家旧账。
她先翻开王府账本,逐页细看。江南漕运项列在“岁出·南线”之下,每月有定额拨银,用途标注为“修渠补贴”“船工犒赏”“汛期备料”。字迹统一,无涂改痕迹,账目平衡,表面无可指摘。可她指尖停在“春汛前两月,拨银八千两”一行,眉心微动。往年此时,漕银不过三千上下,今岁骤增五成,且发放密集,集中在半月之内,不合常理。
她又取出母亲留下的旧册,翻开其中一页。那是甄家早年与邻庄合修水渠的流水账,记的是米粮、工钱、竹木价格,每一笔皆附单据,连帮工吃了几顿饭都写得清楚。民间记账虽糙,却重实据;王府账册虽精,反倒模糊了明细。她将两本并排对照,一眼看出差别:旧册中“犒赏”必注人数、名单、领银时间,而王府账本仅以总数一笔带过,无从核验。
她提笔蘸墨,在“漕银”二字旁画了个圈,又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八千两”三字,下意识用指甲轻刮纸面。这笔钱若真用于漕务,为何不拆细?若非正用,又由谁经手?她不动声色,将账本合上,对门外道:“去把库房管事请来,我要查近六个月的漕银发放凭据。”
半个时辰后,管事捧着一叠文书进来,恭敬呈上。甄明珰一页页翻看,发现所谓“凭据”,不过是几张盖了印的白条,写明“收到王府漕银若干”,落款是“江南漕运司总办”,并无具体花名册,也无物料清单。她手指在一张纸上停住,那上面的印章略偏,边角模糊,像是急就章。她没声张,只淡淡道:“这些留下,你先回去吧。”
管事退出后,她将那张模糊印文的凭据抽出,对着窗光细看。印泥颜色偏暗,不像新盖,倒似反复拓印过的旧痕。她想起母亲旧账中曾记,某年族中叔伯伪造契书,便是用旧印反复拓印,蒙混过关。她将这张凭据压在砚台下,另取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行字:漕银总额异常,发放集中于春汛前;明细缺失,凭据存疑;经手人不明,无分项清单。写完,她将纸折起,放入袖中。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园中茉莉开得正好,香气浮在空气里,却不浓烈。她望着远处飞檐,知道这府里看似冷清,实则步步皆有规矩。她如今是正妃,有权查账,但若贸然追责,反落人口实。她需确证,更需耳目。
她回身坐下,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旧铜钱,边缘磨损,字迹模糊。这是生母旧仆临终前塞给她的,说是“认物如认人”。她将铜钱裹进一方素帕,唤来青鸾:“把这个送去西角门,交给守夜的婆子,就说是我赏的。”
青鸾低头接过,转身出门。
她没再说话,只静静坐着,等。
天色渐暗,烛火点起。她重新翻开账本,继续比对数字。酉时三刻,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青鸾的节奏。她抬眼看向门口,一道黑影闪过帘缝,随即有人推门进来,一身玄衣,袖口微扬,露出半截匕首柄。
是青崖。
他没点灯,也没行礼,只站在门边,低声道:“东西收到了。”
甄明珰点头,没问他如何认出信物,也没问为何现身。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疑点的纸,递过去:“漕运总督最近见了谁,查一查。”
青崖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他没多问,只道:“何时要回话?”
“越快越好。”她说,“别惊动任何人。”
他点头,将纸收入怀中,转身欲走。
“等等。”她忽然开口,“别用王府的人。”
青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在确认什么。他没说话,只是颔首,旋即消失在门外。
她吹灭烛火,只留一盏小灯照着账本。窗外夜风拂动树影,映在纸上,像水波晃动。她盯着“漕银”二字,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她不信巧合。八千两不是小数,若真用于修渠,该有工程记录;若发给船工,该有名册留存。如今凭据模糊,发放突兀,背后必有人操纵。而能插手漕运的,非权即势。
她闭了会儿眼,再睁时已清明。她知道,自己迈出这一步,便不再是只守规矩的王妃。查账是名,查人是实。她不能靠仪典护身,得靠证据立身。
第二日清晨,她照例起身梳洗,换上月白襦裙,发间仍簪那支素银梅花簪。青鸾端来早饭,她只吃了半碗粥。她让人将昨日那叠凭据重新整理,按日期排列,又取出算盘,一笔笔核算总额。果然,六个月累计支出超出往年均值三成有余。她将结果记下,另抄一份,藏入樟木箱底。
她没再召见任何人,也不提查账之事。她在等青崖的消息。
第三日午后,她正在书斋翻阅《亲王府仪典》中“内务稽查”一条,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头,见青崖立在门外,手中无物,脸上无表情。
她示意他进来。
他走入,反手关门,低声道:“漕运总督,昨夜密会柳国公。”
甄明珰手指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线。她没抬头,只问:“何时?何地?”
“戌时末,柳府后巷,马车相见,未入府门。谈话不足一盏茶,分头离去。”
“可听见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