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得太远,只听清‘漕’字一次。”
她沉默片刻,将笔放下,指尖缓缓抚过账本上“漕银”二字。柳国公……三朝元老,掌户部十余年,漕运归其辖下。总督是他旧部,往来本不稀奇。可为何选在后巷密会?为何避人耳目?为何恰在漕银异常发放之后?
她抬眼看向青崖:“你可信?”
青崖道:“亲眼所见。”
她点头,没再多问。她知道,这一句话已足够。柳家手长,竟能伸到王府银项上来。她原本只想查账目虚实,没想到竟牵出这等关联。她没惊呼,也没拍案,只轻轻冷笑一声:“柳家……倒是手长。”
青崖站着,等她下一步指令。
她却没再开口。她将账本合上,放入抽屉,锁好。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整扇窗。夕阳西下,金光洒在园中石径上,映出她半身轮廓。她望着远处,目光沉静。
“你去吧。”她说,“继续盯着,别让他们察觉。”
青崖应声,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像猫。
她没回头,只站在窗前,任晚风吹起披帛。她知道,这事不能声张。她如今立足未稳,无权无势,仅凭一本账、一句话,掀不动柳家。但她已看清一点:这王府的账,不只是钱的事,而是权的影子。
她回身走向书案,取出一张空白笺纸,提笔写下三个字:**漕银录**。
笔锋平稳,不疾不徐。
她将纸压在砚台下,与昨日那张疑点记录并排。然后取出母亲留下的旧册,翻到最后一页,见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上头是几行小字,记的是某年某月甄家代缴漕粮的数目。她盯着那串数字,忽然发现,那年的漕粮数额,竟与今年王府拨出的“补贴”相近。
她手指微颤,随即稳住。
她没烧掉这张纸,也没藏起,只轻轻放回册中,合上。
外头天色渐暗,廊下灯笼次第点亮。她没叫人添茶,也没唤青鸾。她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枚旧铜钱,一遍遍摩挲边缘。她知道,自己已踩进一片深水。水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
她不急。
她只需记住每一个数字,每一张脸,每一次密会。
她要让这些人,自己浮上来。
夜更深了,烛火摇曳。她终于起身,吹灭灯,只留一盏小灯照着书案。账本、旧册、两张纸条,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她走出书斋,顺手带上门。廊下侍女见她出来,低头避让。她步履平稳,走过回廊,回到内室。青鸾已备好寝衣,她摆手示意不必服侍,自己解下发簪,放在妆台上。
银簪落在瓷碟中,发出轻微一响。
她坐到床沿,没立刻躺下。她望着窗外的月光,照在院中那株兰草上。叶片依旧垂着,夜露未干。她想起昨夜那杯冷茶,还摆在八仙桌上,无人敢动。
她没让人倒掉。
她知道,有些东西,就得让它留在原地,直到时机成熟。
她躺下,闭眼。
明日,她仍会照常起身,穿衣,梳头,学规矩。
但有些人,该记得她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