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甄明珰仍坐在床沿,未脱嫁衣,也未卸簪。一夜未眠,她肩背发僵,眼底微沉,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的竹。烛火早已熄了,只剩铜盆里那株兰草还活着,叶片上凝着夜露,沉甸甸地垂着头。
门轴轻响,有人进来。
她没回头,只听脚步声轻而稳,裙裾拂地声细碎,不是粗使婆子,也不是寻常侍女。来人身后跟着两个捧托盘的丫头,脚步落在后头半步,不敢越前。
“王妃起得早。”声音娇软,带着笑意,却像糖裹着针,“昨夜辛苦,今日还要学规矩,怕是累着了。”
甄明珰缓缓抬眼,看向门口。
柳如烟立在那里,穿一件桃红蹙金线窄袖衫,下配织锦马面裙,裙摆绣着缠枝牡丹,一朵压一朵,开得张扬。她发间插一支赤金点翠凤钗,钗尾垂下几缕细流苏,随步轻晃,映得她眉眼生光。她唇角含笑,目光却从甄明珰脸上滑过,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梅花簪上,笑意更深了。
“我听说王妃出身江南小户,平日用度简朴,怕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她朝身后丫头示意,“把东西放下吧。”
丫头上前,将托盘搁在八仙桌上。盘中是一支凤钗,通体鎏金,凤首高昂,口衔东珠一颗,珠光润泽,足有拇指大小,在晨光里泛着温白的光。
甄明珰这才起身,缓步走过去。
她没看柳如烟,只低头盯着那支凤钗。指尖轻轻抚过凤首,触到那颗东珠时,停了一瞬。
“这支钗,”她开口,声音平直,不带情绪,“是侧妃送我的?”
“是啊。”柳如烟掩唇一笑,“一点心意。你如今是正妃,按理该戴凤钗。只是……这规制嘛,咱们王府向来松泛,没人计较。”
甄明珰没接话。
她拿起凤钗,翻转过来,仔细看那东珠的嵌法。珠底镶银托,托底刻着极小的“贡”字——这是内务府特供的标记,民间不得私用。
她抬眼,看向柳如烟:“亲王侧妃,例用南珠,不得逾制。这颗东珠,产自辽海,属皇室专供。侧妃从何处得来?”
柳如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没料到这个新来的庶女竟连珠位规制都清楚。更没料到她不开口谢礼,不表惶恐,反倒反问起来源。
“你……”她语气微滞,随即强笑道,“王妃说笑了。不过一支钗子,哪有这么多讲究?再说了,你一个江南小户出来的姑娘,懂这些?”
甄明珰依旧站着,手握凤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没提高声调,也没露出怒意,只淡淡道:“《亲王府仪典》第三卷载:亲王正妃可用东珠凤冠,侧妃止于南珠花钗,违者罚俸三月,削封号一年。侧妃既掌内院事务多年,当比我更熟此条。”
她顿了顿,将凤钗放回托盘,动作轻缓,却像一把刀落进鞘中。
“这钗太贵重,我戴不起。”她说,“更怕坏了规矩,连累侧妃受罚。”
屋内一时静了。
柳如烟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她盯着甄明珰,眼神由轻蔑转为惊疑,再转为恼怒。她本以为这庶女会怯场,会推辞,会感激涕零地收下这份“恩赐”,然后在众人面前显出她的寒酸与无知。可她没料到,对方不仅识破逾制,还以规制反制,将羞辱原样奉还。
她指甲掐进掌心,袖中帕子被揉成一团。
“好,好一个懂规矩的王妃。”她冷笑一声,“倒是我小看了你。不过……”她抬眼,目光锐利,“你别忘了,你坐的这个位置,原本是谁的?你穿的这身嫁衣,是谁让出来的?你今日能站在这里,靠的可不是什么‘规矩’,而是别人不愿沾的晦气!”
甄明珰依旧平静。
她没反驳,也没动怒,只抬起手,轻轻扶了下发间那支素银梅花簪。簪头梅花小巧,银珠在光下微微闪亮。
“我坐不坐得住这个位置,自有王爷定夺。”她说,“至于晦气不晦气……昨夜王爷亲临婚殿,安然离去,今日天光大亮,府中无异象,想必那传言,也不过是传言罢了。”
柳如烟咬牙。
她想发作,想斥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侧妃,名义上尊贵,实则不过是皇帝安插的眼线,行事须顾忌分寸。若当众撕破脸,闹到王爷跟前,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她甩袖转身,高声道:“既然王妃不爱这钗,那便留着吧。日后府中事务繁杂,总有用得上的时候。”说完,不再停留,抬步就走。
两个丫头慌忙跟上,托盘留在桌上,那支东珠凤钗孤零零地躺在红绒布上,珠光冷寂。
甄明珰没看她背影,只等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桌前,伸手将凤钗推至角落,离自己最远的位置。然后,她转身走向内室,拉开妆台抽屉,取出一方旧帕,正是昨夜握了一夜的御贡云锦绣帕。她将帕子叠好,放入袖中,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外头廊下,几个侍女缩在檐角,屏息观望。见柳如烟脸色铁青地离去,又见甄明珰立于门内不动如山,彼此交换眼色,无人敢言。
片刻后,甄明珰抬声:“青鸾。”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快步进来,穿藕荷色比甲,梳双丫髻,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包着细布。她低眉顺眼,却眼神清亮。
“取《亲王府仪典》来。”甄明珰道,“我要逐条核对各房用度。”
青鸾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慢着。”甄明珰又道,“去库房领一份新帕子,素色即可。另外,把昨日那套陪嫁箱笼再查一遍,尤其是第三只樟木箱,我记得里面有一册旧账簿,是母亲留下的。”
青鸾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