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稳稳停在靖南王府门前,抬轿的壮汉齐刷刷退至两侧,鼓乐声戛然而止。街市的喧闹被一道朱门隔断,门外人声渐远,门内一片死寂。风穿回廊,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又轻轻贴在门槛边。没有迎宾婢女,不见司仪执礼,连喜堂方向也未见红绸引路。
甄明珰坐在轿中,掌心仍贴着那方御贡云锦绣帕。布面已被汗水微微浸润,但她握得更紧了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静如水。方才街头那一局,她赢了,可她知道,真正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轿帘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不像是仆从,也不似寻常护卫。那人停在轿侧,声音压得极低:“王府水深,慎行。”
是青崖。
甄明珰没有掀帘,也没有回应。她只是缓缓点头,动作微不可察。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半块残玉——冰凉、粗糙,边缘裂口像一道旧伤。她将它握紧,仿佛握住一根能撑住身子的拐杖。
外头再无声响。她知道青崖已退下,隐入暗处。
片刻后,府门内传来脚步声。缓慢,平稳,踏在石阶上,一声一声,像是数着心跳。有人走来,正朝花轿靠近。
甄明珰垂眸,手指松开绣帕,换至左手掌心。右手依旧藏于袖中,紧握玉佩。她未动,也未抬头,只等那人开口。
台阶上传来衣料拂地的轻响。一袭素白锦袍出现在轿前,袍角绣着暗银缠枝纹,行走时几乎看不出花纹流动。男子身形修长,肤色苍白,一手扶额,另一手掩唇,轻轻咳了一声。
萧策站在轿前,目光自轿帘缝隙扫过,落在甄明珰身上。他并未急着开口,而是静静打量——她坐姿端正,肩背挺直,虽未戴盖头,却也不曾四顾张望。杏眼低垂,鼻梁挺直,唇色淡樱,神情恭顺却不卑微,像一株生在贫土却不肯低头的兰草。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落在她发间。
一支素银梅花簪,簪头雕工精细,五瓣梅花微微翘起,花心一点银珠,在日光下一闪。
萧策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他呼吸微滞,指尖在唇边顿住。这簪子……与母妃遗物中的那一支,形制竟分毫不差。同样的梅花,同样的雕法,甚至连银珠的位置都一致。他曾在母妃灵前见过半支残簪,后来不知所踪,如今竟出现在一个甄家庶女发上?
他极快收回眼神,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咳嗽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重几分,身子也微微晃了一下,似是支撑不住。
“王妃,请。”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甄明珰这才抬首。她微微福身,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上的仪范图,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她未说话,只以目光示意自己已准备妥当。
萧策转身,白袍曳地,缓步向府内走去。他步伐不快,却也不慢,始终与她保持一步之遥。既不回头,也不催促,仿佛身后跟的不是新婚妻子,而是一位需要礼遇的客卿。
甄明珰跟上。她的脚步稳健,鞋尖点地,不疾不徐。她目视前方,不左右张望,也不去打量沿途景致。她知道,此刻每一眼多看,都可能暴露自己的无知;每一个迟疑,都会被人记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第一道门庭。
门后是一条狭长回廊,两侧高墙耸立,檐角飞翘,却无喜庆装饰。廊顶覆瓦,遮住大半天光,投下斑驳阴影。风从尽头吹来,带着一股陈年木料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偶有落叶被卷起,擦过裙角,又迅速被踩进石缝。
没有仆从迎候,没有婢女引路,连守门侍卫也只远远立在角落,低着头,仿佛看不见这一幕。
甄明珰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她注意到,廊柱底部有些许划痕,像是被利器反复刮磨过;墙根处散落着几枚铜钱,锈迹斑斑,却排列有序,似是某种标记。她不动声色,只将这些细节默默记下。
前方,萧策忽然顿足半瞬。
他并未回头,也未言语,只是右手轻轻抚过腰间——那里悬着一枚半块残玉,用黑丝绦系着,藏在袍底。他的动作极轻,若非一直留意,几乎无法察觉。
甄明珰指尖微动。
她袖中的玉佩,也在这一刻轻轻颤了一下。
两人继续前行。
穿过回廊,眼前豁然开阔。一座宽阔院落展现在前,地面铺着整块青石,缝隙间生出细草。院中植有一株老梅树,枝干虬曲,尚未开花,树下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无物,只有一层薄灰。
正对院落的是一座主殿,门楣高耸,匾额空置,未题字。门前两盏红烛已点燃,烛火在风中摇曳,映得门环泛光。殿内隐约可见帷帐低垂,应是喜堂所在。
萧策在殿前台阶下停下。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向殿门虚引了一下。
“王妃,请。”他重复道,语气与方才一般无二。
甄明珰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定。她仰头看了他一眼。他面色苍白,眉宇间透着倦意,眼下有淡淡青影,确有病弱之相。可那双眼睛——漆黑、沉静、毫无波澜,像一口深井,照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