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颔首,抬步登阶。
裙裾拂过石阶,发出细微声响。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她知道,从踏入这座府门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甄府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女。她是靖南王妃,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已是这片宅院里最该被注视的人。
她走到殿门前,略作停顿。
身后,萧策也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可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风从殿内吹出,带着一股冷香,不像是喜堂该有的气味。甄明珰鼻尖微动,辨出其中一丝苦味,像是药香混着沉檀。
她未动声色。
手指再次探入袖中,轻轻摩挲那半块残玉。玉面温润,裂口处却依旧硌手。她想起昨夜母亲旧仆递来的纸条——“玉合则事成”。如今玉未合,事已临,她只能步步为营,不敢有丝毫松懈。
萧策忽然轻咳一声。
他抬手掩唇,指尖微微发白。咳嗽声短促,却接连两下,像是真有不适。他微微侧身,避开了风向,声音低了几分:“里头冷,进去吧。”
甄明珰点头,伸手推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吱呀声。红烛高照,照亮殿内陈设——八仙桌居中,两侧太师椅空置,墙上挂一幅《松鹤延年图》,画色陈旧,边角微卷。喜字贴在正墙,红纸鲜亮,与整体冷清氛围格格不入。
她跨过门槛,走入殿内。
脚底触及地面的一瞬,她忽然察觉——方才一路行来,萧策的脚步声始终清晰可闻,可此刻,他跟在身后,落地却无声无息,仿佛赤足行走,又或刻意放轻。
她未回头。
只将右手缓缓从袖中抽出,指尖仍贴着玉佩边缘。她站在殿中,背脊挺直,目视前方。红烛映在她眼中,跳动着两点微光。
萧策也步入殿内。
他在她身后三步处站定,未再靠近。他望着她的背影——月白嫁衣衬着纤瘦身形,银梅花簪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站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枪。
他眸光微闪。
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抚过唇角。那支梅花簪……绝非巧合。甄家庶女,为何会有母妃遗物?她是否知晓什么?还是,有人故意让她戴上?
他未动声色。
只轻轻开口:“今日劳顿,王妃先歇着。晚些……我再来。”
甄明珰转过身,微微福身:“是。”
她未多问,也未挽留。她知道,此刻任何追问都是多余。她只需记住——她已踏入王府,站在这座权力迷宫的入口。前方是喜堂,是洞房,是未知的夜,也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第一关。
她抬手,将那支素银梅花簪扶正。
簪尾微颤,映着烛光,一闪而灭。
萧策看着她这个动作,瞳孔再度一缩。
他忽然记起,母妃临终前,也是这样,轻轻扶正了发间的梅花簪,然后说:“若有人能寻回此物,便是我血脉所托之人。”
殿内寂静无声。
风从门外吹入,卷起一角帷帐。红烛忽明忽暗,映得两人身影在墙上拉长,交错,又分开。
甄明珰站在原地,掌心仍贴着那方绣帕。
萧策站在她三步之外,指尖抵着唇角。
两人皆未再言。
门外,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撞在门框上,发出轻响,又缓缓滑落,贴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