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一时无人应声。
这时,侧席一人缓缓抬头。太子萧元恪一直静坐未语,袍角绣金龙纹隐现。他听着琴声时,掌心已悄悄摸出一枚铜钱,拇指轻推,铜钱在指缝间旋转一圈,落入掌心。
他低头一看——正面朝上。
随即不动声色,将一张折叠纸条递予身边侍从,示意传至前方。
纸条辗转送至案边,明珰伸手接过,展开略扫。纸上仅列三条要点:一曰“豪强占地,赋役不均”;二曰“私兵隐匿,州郡难制”;三曰“宗室世袭,尾大不掉”。
她看罢,未立即动笔,而是提壶注水,慢煮新茶。水汽氤氲中,她铺纸研墨,提笔蘸饱,落下一题:《削藩策》。
笔走龙蛇,字字有力。
“今之藩镇,非古诸侯也。名为臣属,实拥山河。宜恩威并施,渐削世袭;以税代贡,收其利权;以官制族,分其势柄。如此,则中央可安,地方不乱。”
写至此处,笔锋稍顿,续道:“削之不可骤,急则生变;纵之不可久,养痈成患。当择贤吏巡行郡国,察其实力,核其田册,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评,使豪族知朝廷之眼常在,而不敢妄为。”
全文不过六百余字,条理清晰,主张分明,既未直言废除藩王,亦未一味妥协,而是提出一套循序渐进之策,既有胆识,又留余地。
搁笔之时,厅内鸦雀无声。
片刻后,几位年长官员互相对视,有人轻叹:“此策若出自翰林学士之手,尚不足奇。可出自一个十六岁女子之手……”
太子萧元恪收回目光,将铜钱重新纳入袖中。他望着明珰背影,久久未语。方才那一掷,他本犹豫要不要助她,毕竟此举并无必要。可当琴声响起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抛出了铜钱。
正面朝上,他便做了。
如今看来,或许不必帮,她也能写出此文。
但帮了,也不算错。
甄老夫人终于起身。她没有夸赞,也没有责难,只冷冷道:“三试已毕,你确实有些才学。明日启程,按嫡女规制出嫁,不得怠慢。”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议论声随脚步远去,在回廊间交织成一片低语浪潮。
明珰站在厅中未动,广袖垂落,神色平静。阳光从雕花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她发间的素银梅花簪上,映出一点微光。
她知道,这一日过后,再无人敢轻视她是庶女。
门外传来马蹄轻响,似是接亲队伍提前勘察路线。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早落的梅瓣,扑向门槛。
她转身走向内院,脚步稳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