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甄府正堂已摆开三案。宾客陆续入席,屏息静待。昨日那场无声的交接——箱笼装车、马夫递信、残玉合纹——皆沉入幕后,如今台前只余一场“试才”大戏。
甄老夫人端坐主位,手扶紫檀椅臂,目光扫过厅中。她未提昨夜之事,也未问明珰是否安睡,只淡淡道:“既将代姐出嫁,总得看看你配不配得起靖南王府的门楣。今日设三试:品茶辨水、抚琴断曲、策论考政。若通得两关,我便允你以嫡女之礼发嫁。”
话音落定,仆妇捧上三盏清茶,置于白瓷托盘,一字排开。
宾客窃语渐起。有人低声道:“江南泉脉何其多,能辨一二已是不易,何况三杯混杂?”也有人冷笑:“庶女罢了,读过几本《女则》就算有才了?”
甄明珰立于案前,月白襦裙垂地,浅青披帛轻绕肩头。她未动声色,只将绣帕从袖中抽出半寸,掩了掩唇,而后上前一步,执起第一盏茶。
茶汤澄澈,无烟无雾。她轻啜一口,舌尖微转,喉间滑过一丝凛冽寒意。放下茶盏,又取第二杯,抿而未咽,鼻尖轻耸,似嗅到枝头初绽的梅香。最后一杯入口平淡,毫无层次。
她退后半步,声音不高不低:“此杯清冽带寒,是冬末藏雪所化;彼杯微酸含香,乃梅花承露之汁;中间这杯虽净却无韵,不过是寻常雨水。”
满堂骤寂。
片刻后,一名年长妇人皱眉道:“雪水与雨水皆寒,如何分辨?”
明珰只道:“雪藏经年,性冷而凝,饮之如吞冰粒;雨水落地即取,虽清却浮,入腹即散。唯梅水不同,采于腊月清晨,承寒露与花气共生,微酸中藏幽香,非细品不得知。”
那妇人哑然。
甄老夫人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未言对错,只命人撤去茶具,抬上古琴。
桐木琴身漆色沉稳,七弦调匀。明珰缓步上前,广袖拂案,双手落弦,姿态端雅。众人屏息,等着听一曲温婉小调。
起音却突兀一颤——第七弦滑指失误,发出刺耳嗡鸣,如金石相撞。
厅中多人皱眉。甄老夫人眸光一沉,手中茶盏顿在唇边。
明珰垂首,似羞愧难当,指尖却悄然压紧琴弦。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腕力,指腹贴弦微滚,忽而一挑,竟自错音起势,引出一段激越前奏!
琴声陡变。
由滞涩转铿锵,节奏渐密如战鼓催阵。她十指翻飞,抹挑勾剔间,《破阵乐》前章跃然而出!此曲原为军中壮歌,铁骑奔袭、刀戈交击之声尽在弦上,女子少有敢奏,更无人能在失音之后反借其势,将错就巧化为引子。
宾客惊愕四顾。有老者手中的茶盏倾斜,茶水泼洒于膝而不觉。一位贵妇低声惊呼:“这……这不是宫宴上才准奏的曲子吗?”
明珰不闻不问,指法愈发凌厉。最后一个重音落下,余音震梁,七弦犹自轻颤。
她缓缓收手,垂袖而立,仿佛刚才那一曲雷霆万钧从未发生。唯有额角一缕碎发被汗浸湿,贴住鬓边。
甄老夫人终于开口:“此曲逾制。”
“回祖母,”明珰微微欠身,“儿非有意僭越。只是方才错音已出,若强行遮掩,反倒显得心虚。不如顺势而为,借错音破局,倒也能见一心境——困而不屈,挫而不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