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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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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日,林砚生最后一次看见苏捻。

风卷着梧桐叶,在巷口滚成一团团暗黄色的浪。苏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沿沾着半干的粥渍。她看见林砚生,原本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像蝶翼沾了霜,却没说话,只侧身让开了窄窄的路。

林砚生攥着公文包的手指泛白,包里是他刚领到的这个月的薪水,厚厚的一沓,浸着油墨和汗渍的味道。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棉絮,发不出一点声音。直到苏捻的身影消失在巷尾的阴影里,他才听见自己的心跳,重得像擂鼓,震得胸腔发疼。

三年前,林砚生不是这样的。

那时他刚从大学毕业,揣着烫金的毕业证,揣着一肚子的抱负和理想,一头扎进了这座名为“津州”的城市。津州像一只巨大的、贪婪的巨兽,吞吐着无数的梦想和青春,也吞噬着无数的棱角和真心。林砚生租住在城西的老巷子里,和苏捻做了邻居。

苏捻是个哑巴。

巷子里的人都这么说。说她生下来就不会说话,爹娘死得早,跟着一个远房的婶娘过活,婶娘待她不好,动辄打骂,十六岁那年她跑了出来,就在这老巷子里落脚,靠给人缝补浆洗、捡破烂过活。

林砚生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加班到深夜,浑身湿透地跑回巷子,看见她蹲在路灯下,正小心翼翼地给一只断了腿的流浪猫包扎伤口。昏黄的灯光淋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只猫,眼神柔软得像一汪水。

林砚生的心,就在那一刻,轻轻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手里的伞递到她头顶。苏捻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受惊的小鹿。看清是他后,她愣了愣,然后朝他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那是林砚生见过的,最干净的笑容。

后来他们就熟了。林砚生知道了苏捻不是哑巴,她只是不爱说话,或者说,是不敢说话。她的嗓子受过伤,小时候被婶娘打得狠了,伤到了声带,说话的声音又哑又涩,像被砂纸磨过,所以她很少开口,久而久之,别人便都以为她是个哑巴。

林砚生常去苏捻的小屋。那屋子很小,只有七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便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但苏捻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花,是她从路边捡回来的,开得热热闹闹。她会给林砚生做一碗热腾腾的面,撒上葱花和香油,面条是手擀的,筋道爽滑。林砚生坐在小马扎上,呼噜噜地吃着面,苏捻就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时的林砚生,觉得日子是甜的。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被客户刁难,被上司责骂,受了多少委屈,只要回到这条老巷子,看见苏捻的笑容,就觉得一切都值了。他想,等他攒够了钱,就娶苏捻,然后带她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安稳的日子。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苏捻的时候,苏捻正在缝补一件他的衬衫。听见他的话,她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刺破了手指,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她慌忙把手指含进嘴里,抬起头看他,眼里有泪光闪烁。

林砚生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捻捻,我会对你好的。”

苏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那时的林砚生,以为自己握住了全世界。

他不知道,津州这座城市,最擅长的就是把美好的东西,一点点碾碎。

变故发生在半年后。

公司接了一个大单子,是给一个地产大亨做推广策划。老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林砚生,说这是他升职加薪的好机会。林砚生熬了三个通宵,改了无数遍方案,终于拿出了一份让老板满意的策划案。

提案那天,林砚生跟着老板去了那个地产大亨的办公室。办公室装修得极尽奢华,地板光可鉴人,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字画。那个地产大亨,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挺着啤酒肚,脸上挂着油腻的笑。

周老板看了林砚生的策划案,频频点头,却话锋一转,说:“小林啊,你这方案是不错,但是,还缺点东西。”

林砚生愣了愣:“周总,您说的缺点东西,是指?”

周老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听说,你有个相好的,叫苏捻?”

林砚生的心猛地一沉。

周老板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我见过她一次,就在你住的那条巷子里。长得是真不错,清清秀秀的,像朵水莲花。”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盯着林砚生的眼睛,“小林啊,你还年轻,不懂。在津州这个地方,光有才华是没用的。你想要往上爬,就得懂得取舍。”

林砚生的手指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生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周总,您到底想怎么样?”

周老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很简单。今晚,让苏捻来一趟我的别墅。只要她来了,这个单子,就是你的。以后,你在公司,也能顺风顺水。”

林砚生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看着周老板那张油腻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说“不”,想说“你做梦”,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苏捻的小屋,想起了她手里那碗热腾腾的面,想起了自己对她许下的承诺。他也想起了自己每个月微薄的薪水,想起了房东催缴房租时的嘴脸,想起了那些嘲笑他“穷酸”、“没本事”的眼神。

欲望和良知,在他的心里,疯狂地撕扯。

那天晚上,林砚生喝了很多酒。他跌跌撞撞地回到老巷子,苏捻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里满是担忧。她想开口问他怎么了,话到嘴边,却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气音。

林砚生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张了张嘴,想说“捻捻,对不起”,可是,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捻捻,周老板……周老板说,让你今晚去一趟他的别墅。”

苏捻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看着林砚生,眼神里的担忧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是错愕,是茫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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