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生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捻捻,我……我也是没办法。这是个好机会,只要抓住了,我们就能……”
“滚。”
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声音,从苏捻的喉咙里挤出来。
林砚生猛地抬起头,看见苏捻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还在颤抖,眼里的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地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重复:“滚。”
林砚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看着苏捻转身跑进小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门内,传来压抑的呜咽声。门外,林砚生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的酒意吹散,直到浑身冰凉。
那天晚上,苏捻没有去周老板的别墅。
但是,那个单子,最终还是落在了林砚生的头上。
因为周老板找到了另一个“替代品”——一个刚入职的女大学生,为了保住工作,她答应了周老板的要求。
林砚生升职了,加薪了,搬出了那条老巷子,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公寓。他以为自己会开心,可是,他却常常在深夜里惊醒,梦见苏捻那双含泪的眼睛。
他想去找苏捻,想跟她说对不起,可是,他没有勇气。他害怕看见她的眼神,害怕听见她那句沙哑的“滚”。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砚生在津州这座城市里,渐渐站稳了脚跟。他变得越来越圆滑,越来越世故,学会了阿谀奉承,学会了见风使舵。他再也不是那个怀揣着理想和抱负的青涩大学生了,他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偶尔会路过那条老巷子,巷口的梧桐树,还是那么茂盛。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蹲在路灯下,给流浪猫包扎伤口的纤细身影了。
有人说,苏捻离开了津州,去了南方的一个小城。也有人说,她没有走,只是换了个地方住,依旧靠缝补浆洗过活。还有人说,她被那个婶娘找到了,强行带回了家,嫁给了一个瘸腿的男人,日子过得很苦。
林砚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他只知道,苏捻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在他的心里漾起一圈圈涟漪,然后,渐渐沉下去,再也看不见了。
直到霜降那日。
林砚生因为一个项目,再次来到了城西。路过那条老巷子时,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巷子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还是那些斑驳的墙壁,还是那些破旧的房屋,还是那些熟悉的味道。
然后,他看见了苏捻。
她比以前更瘦了,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怀里抱着的粗瓷碗,豁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空空如也。
她看见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砚生的喉咙哽咽着,他想说点什么,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想跟她说对不起,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捻侧身让开了路,然后,默默地往前走。
林砚生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风里微微颤抖,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巷尾的阴影里。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暴雨夜,她蹲在路灯下,给流浪猫包扎伤口,眼神柔软得像一汪水。
那一刻,林砚生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爱人,更是他自己的灵魂。
他猛地冲进巷尾,想追上苏捻,想抓住她的手,想告诉她,他后悔了。
可是,巷尾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
苏捻,不见了。
林砚生站在那里,像个迷路的孩子,茫然四顾。他突然蹲下身,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哭声。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绝望,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寒风中哀嚎。
他的公文包掉在地上,厚厚的一沓钞票散落出来,被风吹得四处飞扬,像一地的纸钱。
夕阳西下,巷口的梧桐树,落下最后一片叶子。
林砚生知道,苏捻不会再回来了。
他也知道,那个曾经的林砚生,也不会再回来了。
津州的风,依旧在吹。吹过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吹过无数的梦想与破碎,吹过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吹过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不为人知的伤痛。
就像一场烬火,燃尽了所有的温暖和希望,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