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岚城绊马滩畔。
一座看似寻常的院落,檐下挂着一盏风灯,昏光夜灯的抚慰下,守夜人睡得正酣。
一道黑影无声闪进一间屋内。
屋内陈设简约,除了前来“拜访”的黑影,此刻空无一人。
靠近墙根处,地下隐隐传来模糊声响,一道微弱光线,从地板缝隙间渗出。
俯身望去,缝隙之下,隐约可见石阶蜿蜒向下。
这看似朴素的屋内,竟藏着一处密室。
黑影俯身贴地,辨清了声源方位后屏息向旁挪了几步,指尖在地上无声划过。伴随着地下的又一阵声响,他手中物件探入砖缝轻轻一别。
砖块被撬起,露出一个垂直孔洞直通地下。
黑影伏低身形,贴近孔洞。
光线自下方漫上,映亮一双锐利明亮的双眼——在这岚城地界,这般行事的,除了艺高人胆大的姬家阿笛,还能有谁。
透过空洞,地下密室的景象清晰可辨。
密室内的光线如鬼火一般,忽明忽暗。几名仆役手持形似水火棍的长棍,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般分立两侧。
张进身着锦袍,斜倚在铺了兽皮的太师椅中。若非那慵懒倾斜的姿态,乍看之下,像是坐堂判官。
戈弩跪在正中,像被围困的鼠,又似等候发落的罪囚。
张进一口酒含了半晌,才缓缓咽下:“你想好了?”
“是。”戈弩语气无波。
“算你识相。”张进勾了勾手指,“糖果,过来,再给主子捏捏腰。”
戈弩缓缓抬起双手。昏光下,指节肿胀,瘀紫斑驳。
“奴才手拙,”他半边脸肿着,语调却是平稳的,“恐再拿捏不当,反惹少爷不适。”
张进骤然暴起,一脚踹翻身前的脚凳:“能耐了你!”
两侧仆役如衙役般应声低喝:“威——武——”
仆役们那一张张脸如同覆了人皮面具,漠然无波,仿佛早已习惯这荒诞的扮演。
许是明白此乃私设公堂,那唱和声压得极低,在寂静中幽幽荡开,诡异至极。
戈弩等着,等那唱和声尾音落了,才道:“奴才死不足惜,若拉上少爷陪葬……便不值当了。”
“你威胁我?”张进怒极反笑,“我竟被一个奴才威胁了?”
他拎着酒壶逼近一步,一口刚灌下的酒全喷在戈弩的头上!
“若真签了放奴文书,你这奴才岂不是要翻天?”
“小的哪敢。”戈弩附身,由着那酒水顺着眼睛滴落,最终砸在地上。
“你敢又如何?”张进欣赏佳作一般,“你看看你这鬼样子,即便成了自由身,你仍是个奴才。”
戈弩仍垂着首:“少爷何必与我这等奴才一般见识。”
“你如此紧张这身子,是为姬无疾守身吗?”
密室外,阿笛的呼吸顿了一下。
戈弩道:“奴才本也不是断袖。”
“不是断袖?本公子也不是啊……”张进讽刺道,“糖果,你当初跪完姬莫倾,转头又去跪凌敬丰!这怎么看都不是依照家世挑的吧?怎么?是按着相貌排的?”
戈弩闭口不言。
张进又道:“你这蠢货!姬无疾都是要四处抱大腿找靠山的人!你竟去求他?我呸!奴才连找主子都要挑张好看的脸!你若没那份心思,怎不去求罗缎?若只是想找个能与我抗衡的,你该去找淳于端!沈谨言虽不如我,可也凑合。你怎么不去求他们?还是说……这一个个的都入不了你的眼?这些个公子哥若是知道自己被一个奴才给排了名逐个挑选,该会多畅快啊!”
张进狂笑几声,附身死死盯着戈弩,半晌,又退回椅中:“只要你把事办得漂亮,一切好说,你这身子,这脸,我先留着,别想耍什么花招子糊弄我,我要先看到姬无疾的下场!”
“我被禁足在此,整日里守着个牛屎滩,他们却在外逍遥快活!”他仰头灌了一口酒,猛将那壶掼碎在地,“退堂!”
阿笛无声融入夜色。
姬宅。
这艺高人胆大的看到哥哥,先是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才眨着眼睛说道:“我回来了。”
“没受伤吧?”姬无疾一派肃然地摸着,名正言顺地检查着,问道,“戈弩回张家了?”
“没受伤,哥哥,戈弩回张家了。”
“张进为难他了罢?”
“嗯,还说了些叫人恶心的话。”
“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