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疾上前自报姓名,问起伶俐与他母亲的近况。
觅芳的神色明显松弛下来,想来是从那母子口中听过他,对他颇为信任。
觅芳告诉姬无疾,他们原先暂住的院子已被主人收回,邻里都已各寻住处,她弟弟多日未归,自己四处打听却一无所获,如今又不敢远离,生怕他回来寻不着人。
姬无疾忙问她可曾报官,见她点头,又追问她弟弟的名字。觅芳答道:“叫大宝,姓蜜——‘甜蜜’之蜜。”
见她目不能视,孤身带着幼犬,姬无疾心下不忍,料想她住店多有不便,便道:“若姑娘不弃,可到舍下暂住。”
觅芳思量片刻,并未立即应下,而是摸索着又去恳求了那屋主。
等她回来,姬无疾问起,她解释道:“我求他若见了我弟弟,务必转告,我每逢双日子的申时,会在街口那棵老槐树下等他。”
姬无疾问:“何不直接叫他到姬家寻你?”
觅芳笑道:“公子肯收留,觅芳已是感激不尽,若再因我家中琐事引得屋主与外人探问,平白为贵宅添了烦扰,便叫觅芳不安了。”
老管家见少爷领回一位陌生女子,面上先是一喜,待看清是位盲女,喜色便淡了下去,转而泛起愁容。
姬扬名听了,倒是没说什么。
姬无疾解释道,只是暂留这位姑娘栖身,待她寻到合适住处便会搬离。
老管家闻言松了口气:“原来少爷不是想纳妾?”
姬无疾失笑:“自然不是。”
老管家的话倒是提醒了姬无疾,这般贸然收留一位姑娘在家,传出去恐怕对她名声不利。
觅芳由管事嬷嬷安排,与夏花、夏草住挨着。
对于姬无疾的顾虑,她本人却不甚在意,只淡淡道:“说便说了,难受着谁了?”
她顿了顿,又道:“只怕令尊会觉得不妥。”
姬无疾摇头:“我父亲并未说什么。”
上元节后,凌敬丰与几名学子前往安顺府义卖字画,谁料归来行至荧山时竟遭山匪劫道,混乱中一行人被冲散。山匪抢掠完毕后,众人惊魂未定地回城,竟发现——州同知凌大人家的公子与通判张大人家的公子,不知所踪!
几日后,作案的山匪大多落网,通判大人家的张公子也被寻回。然而审遍了,问遍了,竟无人知晓凌兰约的下落,他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城中众人对此事议论纷纷。有人真心为凌家少爷担忧,也有人以此为谈资。
更有那等闲人,故作洞明地感叹:“城中几位数得着的公子都露了面,就连张进也与李家公子等人联手义卖,偏不见那姬无疾。要我说,有些人惯会做表面功夫,一到要出力了就躲得不见人影。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就说姬员外修那牛屎滩,也不过是出了几个银子,听说那浮桥还要取名‘扬名桥’,上哪儿说理去?”
有听不下去的,出声反驳:“出银子也是出了,你就出一张破嘴。”
那人摔了杯盏:“小崽子说谁呢?”
“谁出了一张破嘴我说谁!”
一言不合两人就打了起来。
这一日,姬无疾乔装出门,去方掌柜处取为父亲订做的衣裳。路上遇见个小少年,因衣衫短小褴褛遮不住脚踝,被小伙伴笑话哭了。
姬无疾就近寻了家成衣铺子,估摸着那小少年的身量挑了身新衣拿给他,说道:“新岁穿新衣,愿你往后身量每长,都有新衣可穿。”
那少年摸着细软崭新的衣料,用手背抹去脸上泪痕,乐呵呵地看着他:“哥哥你真好!”
姬无疾勾起唇角,弯下腰柔声说道:“不哭了?快回去罢。”
少年也不知是真的夸赞,还是在拍马屁,仍呵呵地笑:“哥哥,你真好看,比姬无疾还好看。”
姬无疾笑了:“你见过他?”
“远远瞧着过。”
姬无疾笑了起来:“我真比姬公子好看?”
他这一日并没有戴面具,只改了妆,还是能笑的。
少年压低了声音说道:“是,我还知道——姬公子其实并不如传说中那么好。”
姬无疾仍笑着:“你怎知他不好?”
少年得意地说:“长得再好,心不好也白搭,可别小看我,我都听人说了——姬公子最虚伪了。”
“真巧,”姬无疾站直了腰身,浅笑,“我就是那个虚伪的姬无疾——衣服还我。”
少年瞪圆了眼睛:“你不是,姬无疾比你好看。”
他方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姬无疾也不拆穿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戴着面具呢。”
少年挠了挠头,想伸手碰一下,姬无疾避开了。
他自然没有真的要回衣裳,留下目瞪口呆的少年,转身走了。
惊蛰已过,望岫河畔,春意萌动。
这一日夜晚,姬无疾总觉得屋子里的气流似乎与往日不同。
他站起身转了一圈,愈发确定:这屋子除了他,还有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