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疾抱拳一礼,道:“召兄弟。”
召雪回了礼,话说得一点都不见外:“既是兄弟,劫你的东西,以后再还你罢,当年,我与那小妖怪……”
触及姬无疾的眼神,他连忙改口:“我与你家阿笛趁乱逃出,多亏门伯指点,躲进那处废墟。”
姬无疾惊讶地问:“是门伯帮了你们?”
“是。”召雪点头,“所以么,我才从他窗子里扔了那珠子。”
“他现在何处?”
“这些年在安顺府,我也在那儿。他时常介绍些活计给我。”召雪顿了顿,“前些天我被山匪掳去,当家的发现我是男儿身,叫我吃了不少苦头,若不是门伯舍身相助,只怕我连命都玄了。”
姬无疾问:“这么说来,阿笛也见过他?”
“自然,只是阿笛对门伯有些误会,似乎想将他带到无人处了结,是我趁乱放走了门伯。”召雪收起了笑容,“姬公子,劝劝你家阿笛,他身手是比我强,可哥哥我江湖阅历多些,看人可比他准,再说了,门伯毕竟帮过你,何必与他为难?”
姬无疾颔首:“这中间或许有误会,我会同他说。”
他未再多言,辞别祖父等人返回岚城。
归途上,一道熟悉身影掠过,他下了马车追寻,那人却已消失不见。
姬无疾并没有直接返家,他要去拜会一位官员。
御史大人许路澄虽为七品,但权柄却大,可“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许大人按制入住察院,乡绅与大小官员虽多方设宴邀约,皆被其以避嫌为由婉拒。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姬无疾便空手前往拜会。
许路澄年近不惑,眉骨略高,自带几分沉肃威仪。见访客空手前来,他面上先松了几分。姬无疾行过礼,自报家门后,许路澄便已猜出这年轻人的来意,委婉说道:“本官后来才知晓,岚城与西城间的浮桥,原是令尊捐资所建。”
姬无疾道:“若是当时便知呢?”
许路澄口吻坚决:“即便当时知晓,处罚依旧。依《礼律·仪制》‘服舍违式’条款,凡官民房舍、车服、器物之类,各有等等,不得违式僭用。
姬无疾依旧不卑不亢道:“御史大人明鉴。事出有因,家父当日与同知大人在绊马滩督造浮桥,衣袍不慎被污泥浸湿,情急间借友人官袍暂御风寒,实为解当下之困,并无僭越之心。”
许路闻言静默片刻,方道:“你可知,令尊的车驾内,本就备有更换衣袍。”
姬无疾从州衙出来,恍恍惚走在大街上,不知不觉到了市集。
他准备为父亲挑选一些上等衣料。
方掌柜见他没有带着面具,有些惊讶。
“前几日门伯来过,姬公子可曾见着他?”
姬无疾道:“不曾,自他离开岚城,便再没有见过了。”
方掌柜大概是了解内情的,叹道:“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不见也好。”
哪知返家途中,姬无疾竟遇上了门伯。
门伯一见他就老泪纵横,哭说当年雪季初遇狼孩以及后来种种,皆是怕姬无疾惹祸上身,才想抢先送走狼孩。
一把年纪的人哭得伤心,姬无疾不禁眼眶泛酸。
门伯抹了把泪,问道:“少爷,那狼孩如今何在?”
姬无疾递过帕子:“已不在岚城。”
门伯接过帕子,苦笑着摇头:“少爷还是不信我。”
姬无疾道:“门伯,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可他确实不在岚城了。”
“少爷可知道,那项圈我明明早就替他取下了,可那狼孩再见着你时,竟又戴了回去。”门伯言辞恳切,“我当时还以为是自个儿记错了,忘了取。可这些日子越想越不对……那人,恐怕不简单啊。”
姬无疾与小贤弟朝夕相处多年,一起经历了许多,哪能三言两语就被说动。他心里明白,小贤弟重新戴上项圈,无非是当初口不能言,想用这个法子告诉他都发生了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想惹他心疼罢了。
“少爷,”门伯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这一把年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哪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姬无疾仍是不打算说出小贤弟的秘密。
所谓秘密,就是要守住的。
曾经信任的、要好的,因种种缘由渐渐疏远。
姬无疾本想四处走走,却在众目睽睽下感到不自在,早早回了家。
姬扬名得知他去找了御史,大怒:“你还嫌为父不够丢人?旁人知道了会怎么说?”
姬无疾道:“父亲莫气,心中若是觉着不平,便据理力争;待伤势痊愈,便去见想见之人,做想做之事,自己的身体不能困在旁人的眼光里。”
他把话说得轻巧,可心中明白,父亲哪能不在意,可除此之外,也不知还能如何宽慰。
姬扬名病后脾气也更差了:“你……你倒教训起为父来了?你才吃了多少盐!又知道什么!出去出去!”
父子话不投机,再次不欢而散。
姬无疾让夏草为他乔装打扮了一番后,去了城郊。
他没见着伶俐,只在返程途中遇见了盲人姑娘觅芳。
时近黄昏,觅芳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牵着一条比老鼠略大一些的土黄色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