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突然回山?” 姬无疾一拍脑袋,突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上回阆嵬说你人形不稳,若要自然化回半狼形态,少说也需数月,可你一夜之间变了回去,如今身上可有哪里不适?”
“并没有哪里不适,熬过最初那一日便好了。”小贤弟淡然说道。
越是有事,这人便越要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来给他看,若是不痛不痒,他就会缠着说起难受来,还知道如何拿捏分寸,叫人看得出那难受并不全然是真的。
他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姬无疾岂会不知。
当日小贤弟被撕扯着强行逆转形态,满头冷汗忍受煎熬的模样,他不敢细想。
压着心疼,姬无疾拿出哥哥的架势叮嘱道:“这次回去,定要安心修炼,顺其自然,可不能再胡来,小心哥哥收拾你!”
小贤弟笑出声来。
姬无疾绷着脸,一双眼睛就这么斜睨着他。
小贤弟并没有被吓着,只不错眼地看着他。
非但不怕,看着看着,他还隔着手衣轻触无疾哥哥的脸颊:“无疾哥哥,为我画一幅画罢。”
姬无疾知道自己在此人面前作不出有效的严厉样子来,只得虚虚捉了他的手,颔首应下:“小贤弟这些年来模样变化着实不小,是该多画几幅留着。”
“不,”小贤弟抽回了手,说,“我要哥哥的画像。”
“是想哥哥了,便能看上一看么?”
小贤弟笑而不语。
回到家中,姬无疾很快便画成一幅。小贤弟满怀期待地接过,展开一看,不由笑出声来。
画中人神情过于端肃,与姬无疾本人只有五六分相似,余下的,倒更像小贤弟。
“怕你太想无疾哥哥。”姬无疾解释道。他嘴里这样说着,实则藏着私心呢——画得严肃些,也好叫这小子听话。
小贤弟指上的手衣轻抚画纸,低声道:“即便只有五六分像哥哥,也已足够赏心悦目。”
姬无疾脱口而出:“那是因为有五六分像你,才更赏心悦目。”
这话似乎说得再自然不过,却又隐隐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暧昧。两人无声相对片刻,直至姬无疾耳根微热,才转身坐到窗前,铜镜里映出了一张在岚城人人称赞的面孔。
小贤弟缓步走近,看着镜子里的姬无疾:“哥哥从前,似乎并不喜欢照镜子。”
姬无疾望着镜中小贤弟的那双眼眸,轻声道:“嗯。”
戴着碧落手衣的一只手缓缓抬起,在那脸颊处停下了,手的主人柔声问道:“哥哥曾经……也不喜欢自己的样貌,是么?”
姬无疾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现在……似乎喜欢了,其实从前也喜欢的,只是从前,这脸带来的烦恼更多些。”
小贤弟的手微微一顿,手指隔着薄薄的手衣落在他的颊边,停留片刻,而后缓缓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眼神滚烫却柔和,一双手缓缓游移,却在移至下颌的下一刻猛地收回。
姬无疾的目光掠过他起伏的胸膛,静默着,等待着。
最终,小贤弟转过了身去。
小贤弟回山之后,岚城一日冷过一日,日子仿佛一天更比一天漫长。
姬扬名近来早出晚归,忙于建浮桥的事,然而一个寻常夜晚,这个极重衣冠、讲礼仪到苛刻的中年男子,竟仅仅身着里衣,狼狈不堪地带着污泥与血迹回来了。
姬无疾正在卧房夜读,听闻院子里的动静,忙搁下书卷跑了出去。
他怕父亲遇了山贼。
看到父亲如此狼狈,姬无疾恨不得立刻手刃了罪魁祸首。
姬宅大乱。
管家拉住随行的冯垠问了几句,便抹着泪破口大骂。姬扬名心烦,嫌他聒噪,将人赶了出去,屋内只留了冯垠与姬无疾二人。
姬无疾这才问:“伤我父亲的,不是山贼?”
冯垠摇了摇头。
姬扬名转过头去,只颤声吐出了一句:“颜面尽失啊!”
原来,姬扬名并没有遇到山贼,而是遭了杖责。
事情出在了外衣上。
姬家捐银建桥,本是善举,然而那日他在绊马滩监工,袍角沾了满是污泥,沈格恰好多备了一套官服,便将自己的五品官袍借予他暂穿。
不料两位老友回府衙时,恰逢巡按御史到岚城巡查——那御史本就是为监察地方而来,未曾事先通报,瞧见了身着五品官袍的姬扬名。
姬扬名本无官职在身,却私穿官袍,此事可大可小。御史当堂诘问,最终判了十记杖责,记入案册,以儆效尤。
姬无疾一听,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回来!”姬扬名太了解这个儿子——面上看着温润无争,骨子里却最是执拗。
他强忍伤痛转过身,对儿子低声斥道:“你去能做什么?莫非也想挨一顿打?如今打也打了,难道还指望他们来给你爹赔礼道歉不成?”
姬扬名素来极重颜面,如今挨了打,又连累了老友,伤势虽不重,却气郁攻心,一病不起。
姬无疾喂他服下延年益寿露,病情却迟迟不见好转。
小贤弟曾说两瓶凝露相同,可姬无疾怕是那延年益寿露保存不当,又把倾城露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