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回去看看,我去城东办事,稍后让车夫去接你。”
“少爷真好!”伶俐欢喜地抱住他胳膊,“我家搬了新住处后,我还没住过几日呢。”
“新居可好?”
“屋子都一样,好坏得看邻里。”伶俐说道,“新邻居我还没认全哩。”
伶俐家虽已搬至城内,却因位于岚城与西城之间,又靠近绊马滩,因此被岚城人称为城郊。车夫依言在离他家不远的路边停下。伶俐指明新居方位后便独自下了车。姬无疾远远望见那片沼泽,同时也看见了父亲的轿子就停在路边,随即吩咐车夫调头,转而前往城东的缥缈酒楼。
姬无疾想,缥缈楼菜价公道,三教九流汇聚,最是听消息的好去处。
等下了马车,他忽地想起一事——价格再是怎么公道,也是要给钱的。
这位从小衣食无忧的少爷只得转头向车夫借些银钱。
车夫陪着笑,颇有些为难:“少爷,这缥缈楼的酒菜钱高着哩,小的身上带的这些铜板,顶楼雅座是万万不够的,若只在大堂坐坐,倒还勉强。”
姬无疾怔了一瞬,问道:“在大堂吃碗素面,够么?”
“够的够的,”车夫将手探向挂在肩上的褡裢,“就怕委屈了少爷。”
姬无疾忙道:“有劳罗叔,回头……我再还你。”
姬无疾手中握着一把铜板,进了缥缈楼。
跑堂一看姬无疾的穿着、气度,就要引姬无疾到楼上。姬无疾却没跟着,在一楼大堂坐下了。跑堂的自我怀疑片刻,又回头招待。
可吃了大半碗的清汤面,也未听有人议论山匪之事,姬无疾想:怕是早间已议论过了。
“听说了么?”邻桌一虬髯大汉压着嗓子道。
姬无疾精神一振,侧耳细听。
“怎的怎的?”一旁瘦如麻杆的年轻男子极捧场地接话。
大汉灌了口酒,神秘道:“通判大人家的公子,今日跟姬公子打起来啦!”
姬无疾站起了身。
搁了一把铜板。
走出缥缈楼。
长叹一声。
“客官,可是菜不合口?”跑堂忙上前询问。
姬无疾摇头,在内心说:“没有不合口。”
“当真不合口?”跑堂极为热络。
姬无疾戴着面具不便言语,更不好展露表情,只得再次摇头。
“真不合胃口啊?”那人犹自追问。
姬公子索性做个无礼之人,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他叫车夫绕道去了伶俐指的那处。
略显破旧却收拾得干净的小院里,一素衣女子正在院中拿着扫帚扫地,她并不看向地面,听到脚步声才转头,侧向姬无疾的方向。
这是一个盲人姑娘,面目柔和,却目不能视。
“打扰姑娘,”姬无疾目光微垂,行了拱手礼,温声问道,“敢问,李灵家可在此处?”
那女子微微侧耳,面对陌生人的问询并无半分怯意,语气轻柔沉稳:“这位小郎君问的,可是王大娘家?”
姬无疾回道:“正是。小生要找的是位年轻男子,他家中母亲年逾五十,正是姓王。”
女子抬手指向一侧小屋:“公子往那厢走,到门口说句话便能见着他了。”
姬无疾道了谢。
伶俐见姬无疾来了,又惊又喜,朝屋内喊道:“娘!我家少爷来了!”
这是一座两间屋舍带一个小厅的房子,不大,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却不显凌乱,王大娘正在里屋,听见动静连忙应声:“哎呦,是主家来了!您看我这……这屋子里乱的哟!”
“大娘。”姬无疾语声温润,“晚辈顺路过来歇脚,是我叨扰了。”
王大娘前几日扭伤了脚,正拄着木棍一步步往外挪。姬无疾与伶俐主仆二人疾步上前稳稳扶住,一左一右托住她的手臂,王大娘笑得合不拢嘴,直拍姬无疾的手臂。伶俐在一旁瞧着,故意撒娇嚷道:“娘!我才是您亲生的!您瞧您,眼里只有我家少爷。”
姬无疾想起伶俐之前说的,笑问:“邻里处得可好?”
“好着呢!”伶俐应道,“只是还没认全。我娘说隔壁那漂亮姐姐还有个俊弟。”
“俊弟?”姬无疾面带疑惑。
“谁都俊不过我家少爷。”伶俐说。
姬无疾笑了:“你是说,她家还有一个英俊的弟弟,俊弟,对么?”
“那也俊不过你的笛……”伶俐突然顿了下,才接着道,“笛。”
姬无疾明白,伶俐是想到了张进的那些话。他心道:我可怜的小贤弟!
自己意乱了可以去打听消息,心烦了可以到处走走逛逛,小贤弟却独自在家举着一双伤了的手望眼欲穿地盼着他的无疾哥哥回来。——想到此,姬无疾摸着袖中的及第刺,恨不得立刻飞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