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疾回头看去,唯独张进一人走来,沈谨言应是还在招呼着罗缎、淳于端等人。
有几名沈府的丫鬟远远看见,见了礼,便绕开了。
张进缓步踱来,目光如猫戏老鼠一般落在跪地男子的身上,慢悠悠开口道:“我的人,怎地跪到别人家主子跟前去了,嗯?糖果子。”
那男子膝行几步,急声辩解:“少爷恕罪!方才糖果寻不着您,一着急冲撞了姬公子,小人说要赔姬公子的衣裳,姬公子说不用,若有需要……”
“你何时认识的姬公子?若有需要……”张进倏地嘴角一扯,转向姬无疾,“如有需要——他便把自己身上的衣裳脱下来……我说的可对?”
他语气轻佻,古怪至极。
姬无疾强压着怒气:“说便说罢,张公子何以说来说去句句不离这些字词?”
“你……”张进先是一怒,随即又道,“是姬公子心里不干净,本公子说的是‘如有需要,他便把自己身上的衣裳脱下来,赔给姬公子。’姬公子为何要恼?”
见姬无疾一时语塞,他得意起来,凑近低语:“想知道我为何要对你说这些?因为啊,我一见着你,便想……”
他说到此处便停下了。
姬无疾早已连退几步,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忍了忍,一字一句地道:“你又何必在此玩弄字眼!我与这位唐兄弟……”
“唐兄弟?”张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事,他歪着脑袋,眼睛盯着姬无疾的同时一脚踩上那人撑在地上的手指,“姬公子,我也得管这奴才叫一声唐公子了?”
说话间,他那绣金硬底方头履忽地狠狠一碾!
那名男子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张公子!”姬无疾抬手,正要阻拦——
张进却猛地后退一步,捂住右臂惊惶喝问:“谁?!”
姬无疾与伶俐皆是一怔,循着他的目光四下望去,周围除了一个老花匠,不见一个人影。
张进托着的右臂袖间已洇出红豆般大小的血迹,他惊疑不定地摸索片刻,忽而抬头死死盯住姬无疾:“你家的阿笛向来与你形影不离,今日为何不在?”
姬无疾冷声道:“与你何干?”
张进还欲再问,沈谨言的声音已由远及近:“二位原来在此。张公子,我领你去吧。”
张进此时面如土色,许是难受得紧,竟咬牙骂了句脏话,啐道:“真是见了鬼了!莫名其妙被毒虫所伤,整条胳膊都麻了。”
沈谨言神色一凝:“方才被咬的?我家宅子里竟有毒虫?你且等着,我这就去问问花匠。”
“见了鬼了!”张进再次低吼。
“张公子且先息怒。”沈谨言说着往花匠的方向走去。
“人呢?”张进原地转了半周,“真他娘的见了鬼了!”
姬无疾一看,那唐公子不知何时已不见了。
原来他说的这“见鬼”,可不是只有胳膊见了鬼。
张进抱着胳膊左掐右捏,忙活了好一阵子这才又惊又怒、骂骂咧咧地往外跑去,连句告辞也未与沈谨言留下。
沈谨言问了花匠回来,负手而立目送着张进远去,这才歉然地说道:“无疾贤弟,今日之事,是我招待不周。”
姬无疾沉默片刻,方说道:“慎之,先回席吧,离席久了,恐旁人说你怠慢宾客。”
“这院里……当真有毒虫?”沈谨言问。
“应是他疑神疑鬼的原因吧——慎之,我也要走了,告辞,”姬无疾行了礼,走出两步又顿住,“下次慎之若再邀他,便不必邀我了。”
沈谨言低声道:“家父与张通判毕竟同衙为官,我不能不给他儿子留几分情面。”
姬无疾颔首:“交友是你的自由,我无意干涉。只是慎之,我并非非来不可。”
沈谨言苦笑着说道:“莫倾,你我何时竟生分至此了?”
姬无疾默然片刻,只道:“是么?”
登上离开沈府的马车,姬无疾心知今日之事很快便将传到父亲耳中。
他倚着车壁,忽而吩咐:“去城东。”
他今日所乘的不过是岚城常见的青布小轿,车夫的样貌虽周正,却不是个容易叫人记住的长相。
行至半途,姬无疾换上一张面具,对伶俐吩咐道:“你先回去,我去城东打听些事。”
“公子不带我?”伶俐说,“那怎么行?”
“不带。”
“少爷是被那混账气着了吧?”伶俐小声问。
姬无疾轻叹:“是有些气闷。”
伶俐噗嗤一笑:“我还当少爷真如面上那般不甚在意。”
姬无疾摇头失笑:“岂能真不在意?说当他是犬吠,难道就真能当作犬吠不成?犬吠声可比那悦耳多了。”
“少爷是想养狗了?”
姬无疾想起昨晚上对冯叔说的话,摸了摸鼻尖:“或许罢。”
“我母亲就养了一条!”伶俐眼睛一亮。
“想家了?”姬无疾笑问。
伶俐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能不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