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疾终究没去耳房,而是在小舍歇下了。
夜深人静,他微蜷着身子侧卧在小榻上,目光穿过雕花隔扇的镂空,静静望向外间。
小贤弟独自处理好了伤口,卧房的烛火熄了,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安静下来,小贤弟的声音像是就响在耳侧:“哥哥,快睡吧。”
眼前一片漆黑,想到小贤弟那超乎凡人的夜视能力,姬无疾心里说着:“真是不公,两人对望,就你一人瞧得着。”
那句压在心底的“还疼不疼”在唇齿间辗转再三,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小贤弟,知道即便疼痛难忍,也定会强撑着说“不疼”。
姬无疾合上眼,刻意放缓了呼吸,装作已然入睡。
可哪里真能睡得着?他的指尖不自觉地穿过隔扇的花格,轻轻触到拔步床边的帐幔。不知是不是错觉,帐后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温热,转瞬即逝。
辗转反侧间,姬无疾半睡半醒着,直至天明。
第二日清晨醒来,拔步床的床单褥子都已换过。小贤弟也已经换了件靛蓝色的宽大袖衫,广袖垂落,遮住了双手。
“今日与哥哥一起用早膳吧。”姬无疾牵着小贤弟的衣袖往小厅走去。
阿善布好清粥小菜便退下了,厅内只剩二人挨坐着。
姬无疾拿过小贤弟面前的碗,舀了一勺温热的米粥要喂他,小贤弟却微微侧头避开,轻声道:“不用的,哥哥,已经不疼了。”说罢便伸手捧起了粥碗。
昨夜还鲜血淋漓的一双手,已被洁净的白布重新裹得严严实实。
姬无疾见他受了这么大的苦楚,一切又回到原点,暗想他心头只怕比自己更难受。
生怕自己的关爱会让小贤弟更不自在,姬无疾匆匆用完早饭,故作轻松道:“碗筷放着,待会儿阿善会来收拾。哥哥先去瞧瞧你姬伯父。”
姬扬名刚用完早膳,面色红润,精神较前日更显矍铄,显然伤势已愈。父子二人说了会儿话,老管家躬身来报:“老爷,沈府派人送来请帖,邀公子前去赏花。”
“既是谨言相邀,便去走动走动。”姬扬名说道。
姬无疾微微颔首。
“今日有心事?”姬扬名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神色有异,往门外看了一眼,“奇了,阿笛今日没跟着?”
姬无疾便将阿笛独自去寻山匪报仇之事细细说了,姬扬名听罢神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只沉思片刻,叹了口气说道:“终究未能瞒过你们,叫阿笛下回莫要自作主张。”
临出门时,阿笛执意要陪同前往,姬无疾叫他在家好生等着,最终只带了伶俐一人随行。
到了沈府,姬无疾方知,沈慎之此番邀约,除了他,还有旁人。
其中有:
岚城知州淳于正之子淳于端,字博祥;
岚城同知之一凌大人之子凌敬丰,字兰约;
新任通判张远志之子张进,字荩达;
名儒何宏启何先生之子何谦,字守义;
士绅李老爷家的独子李换,字自遥;
富通票号罗氏少东家罗缎,字不尽。
锦衣公子们在花厅品茶、论诗、赏秋菊,各自家的护卫、随从则远远侍立着。
期间不知谁起了话头,说是今早听闻又有一伙山匪被剿,尸身被弃于山间无名湖的一座孤岛,又有人提及两年前那批山匪的离奇死亡,猜测是江湖义士所为。
沈谨言转向淳于端:“博祥兄,令尊当年主理此案,可曾听闻什么内情?”
淳于端执着茶盏,摇头说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
凌敬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姬无疾:“不知姬公子对此事有何高见?”
姬无疾正望着一簇名唤“玉翎管”的雪白菊花出神,闻言回过神来,答道:“略有耳闻。只是更挂念那些遇害学子的家人。”
“姬家有银子啊,”张进插话道,“接济他们便是!”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凌敬丰微微蹙眉,“以姬公子的品性,即便相助,怕是也不愿张扬的罢。”
(注:“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出自《道德经》)
何守义淡然道:“古人云,不为名之名,其至矣乎,为名之名,其次也。”
(注:“不为名之名,其至矣乎,为名之名,其次也。”出自——汉·扬雄《法言·孝至》)
罗缎接道:“两位公子说得是,姬家的人做了善事,怕是不喜留名的。”
“不喜留名?“张进大笑,”那么敢问,罗公子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罗缎说道:“好也罢,坏也罢,凡行过之处,必留痕迹。”
听闻此言,张进的嗓门忽的就大了:“有什么痕迹?那些也只是传言,传言一向是信不得的!姬公子品性如何,又怎能从传言中得知?”
他接着说道:“我虽不知姬公子品性如何,可却清楚岚城有些人惯会惺惺作态,表里清冷孤高,实则混迹三教九流。奈何这世间明眼人太少,叫人骗了还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