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人有各人的营生,觅芳姑娘的兄弟在外头挣银子呢,”王大娘坐在了炕上,一只手仍是拍着姬无疾的胳膊,另一只手揉着脸,愁得直叹气,“人倒是精精灵灵的,就是不往亲事上使劲儿,可真叫人愁!他姐姐倒好,半点不急,二十出头的后生了……啊呀少爷!”
她猛地住了口,也顾不上拍姬无疾了,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老婆子嘴碎,可不是说少爷。”
姬无疾朝伶俐眨了眨眼,抿唇笑着,也不说话。
“哈哈哈,“伶俐也不帮腔,就看笑话,“少爷来了也逃不了。我娘整日里催,催了这个催那个。”
“不是我催,不是,我不是催少爷……”
“对了娘,”伶俐终于发挥作用了,“小威风野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回来了我好给少爷瞧瞧。”
王大娘一听,看了姬无疾一眼,满脸歉意地搓着手:“不巧。我看觅芳姑娘孤身一个不易,就把小威风送她了,夜里能看个门、听个动静,也能给她壮壮胆。”
“娘,您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您不说它去串门了么”伶俐探头往院子里望了望,嘟囔道,“原是送了人,小威风能干啥?还没个老鼠大呢。”
王大娘拍腿笑起来:“什么送不送的,横竖都在一个院里住着,一同养活着,跑谁家算谁家的,说不准这会儿睡着了,醒了就蹓跶回来了。”
几人又说笑了一阵,姬无疾才起身告辞。伶俐要跟着走,却被他按住了:“你母亲腿脚不便,你在家里多留几日。”
伶俐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吸着鼻子说道:“少爷,您待我真好——扣工钱不?”
王大娘喊:“哎哟!你这孩子……”
姬无疾在伶俐发顶轻扫了一下,笑道:“正巧你家少爷我今日手头没银子了,来了也没备礼,把你当拜礼留着罢。”
拜礼千恩万谢地留下了。
那位盲人姑娘已不再院子里,姬无疾出了院门也没见着传说中的“小威风”。
回到家中,又得知父亲去了票号,小贤弟不知去了哪里,姬无疾叫小福去拿了银子给车夫。
想起今日种种,他不免有些忧心,不知票号少东家罗缎会不会说漏什么。
晚膳前,小贤弟回来了,姬无疾见到了人,只觉眼前一亮。与早间所见不同,小贤弟此刻身着一袭青冥色仿曳撒劲装。革带束腰,窄袖收束处,花青护腕紧扣着一双碧落手衣,显得人越发地挺拔俊朗,英气逼人。
少年见了他的无疾哥哥,如星光透出深潭,一抹笑意率先自幽深的眸中映出。
两人一日未见,刚说上话,姬扬名便回来了。姬无疾同样是一日未见父亲,此刻却是心有惴惴焉,大气不敢喘,哪里还敢亲近,直至见父亲大人面色如常,方才暗自松了口气。
小贤弟自然也感受到了。
除了小贤弟回山修炼的时间,他二人白日里总是形影不离,同进同出,这一日不见,姬无疾竟觉着他的小贤弟像是刚从山里回来,许久不在家似的。
小贤弟也似有同感,两人几次目光相接,就是寻不着说话的机会。
姬无疾与父亲一同用晚膳,姬扬名特意让仆从请小贤弟一同入席。席间,姬扬名问起小贤弟的手,又问儿子在沈家见了哪些人,姬无疾一一作答。
姬扬名看来还未听闻沈府里的那场冲突,只道自己近来须得常去沈家,为商议在绊马滩临时搭建一座浮桥的事。
姬无疾正要细问,姬扬名却严厉地道:“明年秋闱转眼即至,这些天须得静心备考,远离是非,若是在家闷了,可多去何先生府上拜访,请教学问。”
姬无疾搁下筷子:“孩儿记住了。”
姬扬名又看向小贤弟:“阿笛,此前种种暂且不谈,这几年,你与莫倾情谊深厚,名虽主仆,实则如同亲人、挚友,伯父最是信任你,你替伯父多看着少爷。”
姬无疾心里一紧,望向父亲。
阿笛即刻起身,垂首应道:“是,伯父,侄儿明白。”
父亲没有言明,姬无疾也不便多问。
饭后,小贤弟、姬无疾终于得空说上了私话。
姬无疾问:“愈合了?”
小贤弟点头。
姬无疾说:“没旁人,不戴了好么?”
小贤弟摇头。
小贤弟的面容与双耳已与常人无异,手指形状似在狼爪与人指之间,只需穿好衣衫,戴好手衣,将指节与毛发略作遮掩,便瞧不出半分狼形。
别人瞧不出,他也不给姬无疾瞧。
“不戴了,束手束脚地不自在。”姬无疾看着他。
“在沈家遇见了不愿见的人?”小贤弟转移话题,凑近姬无疾,轻嗅一下,不满地说道,“哥哥今日又戴面具了?以后不要再戴那面具了,等我给哥哥一个。”
姬无疾点了点头,也没有细问,只将小贤弟戴着手衣的一只手拢在掌心。
小贤弟下意识地就想将手抽回。
“别动!”姬无疾吓唬他,“比阆石还不听话。”
小贤弟挑了挑眉,不动了。
姬无疾终于问出了那句:“不疼了罢?”
小贤弟点头:“真不疼了。”
姬无疾眼皮一掀,半真半假地嗔怒着,瞥他一眼:“狐狸尾巴还剩多少?”
明明不是“狐狸尾巴”,可他偏要这么说。
小贤弟忽地笑了:“没多少了,哥哥想看?”
姬无疾莫名就有些难为情:“你才不让。”
小贤弟点头:“嗯,不给看。”
姬无疾哼了一声,这才说起了在沈家听闻的山匪一事。
小贤弟由他握着手,说道:“我没有取他们性命,只将匪首几人赶到了鳄鱼潭中的礁石上,任其手下自行决定救与不救,他们死了,或许是有仇家寻仇罢。”
姬无疾虽一头雾水,可对小贤弟的回答也没有起疑。
小贤弟早在几年前就歇在了耳房,这两年更是接过了小福和阿善守夜的活,确切来说,是他们主仆二人一同接过了小福和阿善原本的活。
小贤弟无论酷暑严冬,都是带着一副手衣。对此,姬家上下知情的不知情的,在外皆是口径一致,只说是旧伤遮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