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疾笑了：“有什么打紧，一点都不痛。”

只是心痛。姬无疾无法想象小贤弟在这么大的时候都经历了什么，只能揉着他的头，想对他更好一些。

因为饮了些酒，二人漱了口才回房歇下。姬无疾反复想着阆嵬的话，心头阵阵抽痛。他一心疼，便忍不住要摸一摸身边的人。

“很疼吧？”他轻抚小贤弟的手，仿佛能感受到对方当初所承受的痛，“那个时候，很疼吧……无疾哥哥带你回来，本是不忍看你受苦。可你若仍要承受这样的痛，哥哥带你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的，哥哥。”夜色中，小贤弟的胸口微微起伏着，俊美已极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似寂寥深夜里慑人心魄的鬼魅，又似远山迷雾中蛊惑人心的妖灵，“对我来说，无疾哥哥就是意义。与哥哥在一起的每一天，我心里都是满的，都是欢喜的。在遇见哥哥之前，我看尽了世间丑态，看遍了他们为名利说着伪善的话，争得头破血流。那时我常想，我来这世间，只是为了看见这些吗？直到遇见哥哥，我才真正觉出这世间的美好。”

姬无疾轻抚着他额前的发，问道：“哥哥竟有这么好？”

“是的，”小贤弟肯定，“直到遇见哥哥。我不止一次地想，还好我活了下来，才能遇见这世间最美好的人，看见最动人心魄的景。虽然哥哥也曾被我丑陋的样子吓到过……”

“不，不要说。”姬无疾打断他，“我的小贤弟不丑，是无疾哥哥见识短浅。以后再也不许这样说自己。你瞧我今天见到阆石，可曾被吓着？”

“是我失言了，哥哥。”小贤弟轻笑，“即便你曾被我的样貌惊到，却依然是最爱我的。被你这样爱着，我受宠若惊。小贤弟没有一天不盼着能真正化成人形……可是哥哥，若要我等上百年，我等不了。”

沉默片刻，姬无疾问：“你是怕无疾哥哥等不了，对不对？”

像是生怕失去一般，小贤弟猛地抱紧了他。

热度传来，姬无疾心中疼惜，哪里舍得推开。非但不推，他还回抱住怀里的人：“哥哥不给你找话本了，你就跟着我，半人形态也好，明年便是辛卯年，三年一次的乡试又要来了，秋闱过后，我们一起去山里……”

小贤弟身上烫得骇人：“无疾哥哥随我进山……不成亲了么？”

“成亲？”姬无疾像是才想起这回事。

“嗯，”小贤弟轻轻握住他的手，颤声应着，“哥哥早该成亲了。这次秋闱过后，姬伯父定不会再由着哥哥推却婚事。也不知要怎样的人间绝色，才能配得上我的无疾哥哥。”

姬无疾捏住他的指尖：“无疾哥哥不成亲了，好不好？秋闱过后，我带你回山里住上又一段时间，再回来看你姬伯父。”

寂静深夜，他的声音沉静轻柔，蛊惑着身边的人：“你本就该有一片自由天地，没有旁人指指点点，可以像阆嵬那样自在，你若不想现在修炼也好，等我百年之后，你再……”

小贤弟微微战栗着，鼻尖蹭着他的脖颈。

姬无疾心中酸涩——百年之后，他若走了，小贤弟便要独自度过漫长岁月，再没有无疾哥哥相伴。心口泛起绵密的疼，他下意识去握小贤弟的手掌，这一握，却触到满手滑腻，与往常截然不同。

他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点亮案上的灯烛，姬无疾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头一窒——素白床单上染开一片刺眼的鲜红，小贤弟额间沁满冷汗，双手微颤，却仍强扯出一抹笑：“哥哥，我把你的床弄脏了。”

心口被狠狠搅着，连呼吸都带着痛。姬无疾扑过去，无措地看着他的手，颤声呢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你的手……”

小贤弟五指间的皮肤已然开裂，此刻正渗着殷红的血。

“只是看着吓人，不疼的，哥哥，”小贤弟咬牙宽慰，“明天……明天就不疼了。只是这双手怕是要变回去了，我先回耳房……”

“别动！”姬无疾急忙转身，“倾城露，倾城露……”

他赤足奔到方桌前，拉开抽屉取出瓷瓶，冲到床边送到小贤弟唇边，急切地命令：“快喝！”

小贤弟轻轻摇头：“哥哥……”

姬无疾眼中透着血色，命令道：“快喝！这时候还叫什么哥哥！有用就快喝啊！”

见小贤弟仍是不动，姬无疾心一横，仰头含住一口凝露，俯身贴上那略显干燥的唇。

小贤弟被这意外惊得怔住了。不知是因疼痛，还是震惊，他原本晶亮的双眼蒙上一层雾汽，双唇微启，任由那半温半凉的液体缓缓流入口中。

“倾城露”价值连城，半滴都不愿被人遗漏，渡完最后一滴凝露，姬无疾才直起身，急切地问：“是不是还很痛？倾城露有用么？”

见他不答，又道：“我去叫张大夫，麻药……”

“哥哥且慢，不痛的，哥哥，”小贤弟喉结微颤，拉住姬无疾的手腕，“我本非常人，此非寻常病症，纵是张大夫来了也无济于事，在天亮之前这双手就会变回原来的模样，我不想……叫人见着这一变幻过程。”

那指缝间渗出的血，在修长五指上勾勒出殷红带刺的藤蔓，扎着姬无疾的心尖，原本细小的汗毛已然变长，与血丝蜿蜒缠绕，揪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小贤弟的眼中却含着一层柔光：“那凝露……有用的，倾哥哥。”

姬无疾凝视着指上殷红，心如刀绞，恨不能代为受着，他想，若阆嵬在此，定不会像自己这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小贤弟屈起手指：“这床榻已被我弄脏了，委屈哥哥去耳房歇着罢。”

姬无疾默然片刻，终是无力问道：“你不想叫人见着这变幻，也包括无疾哥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