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眉梢轻扬：“那是自然，这几百年我岂是白活的？这狼崽子，尿了我一身。”

“尿湿了？”姬无疾关切地问道，“换过衣物了么？”

“姬公子有心了，”男子豪爽地一挥手，“不妨事，这衣裳薄，夜风一吹就干。”

可不是么？若是这人不提，姬无疾根本不会察觉，他鼻翼微微动了动，摸了摸手中的连体衣裳，看着一脸淡然的小阆石，心道：你辛苦了。

小贤弟最懂他无疾哥哥的心思：“山鬼兄，无疾哥哥是问，阆石的衣物有没有换过？”

男子笑骂：“就知道你们两个小崽子没这么好心。山鬼也是你们能叫的？叫阆嵬哥哥！”

姬无疾要去取棉布给阆石垫着，阆嵬摆手：“垫什么，早已干了大半了，再暖上一个时辰也就全烘干了，若是在山里，什么都不穿才爽利。”

姬无疾索性找来小贤弟从前穿的小褂，将阆石尿湿过的衣物除去，又用外褂将他整个裹住。看着孩子毛茸茸的耳朵，他眼神愈发柔软，像是看见了幼时的小贤弟。

小贤弟伸手接过阆石，姬无疾请阆嵬在小厅坐下：“嵬兄深夜前来，可是有急事？”

阆嵬看了小贤弟一眼：“倒也不是很急，此事急不得。”

姬无疾起身：“你歇着，我去取酒菜来。”

姬无疾到厨房吩咐值夜的备上酒水小菜，又煮了两碗原就包好备着的扁食。想到阆嵬喜食醋，他特意添了一碗香醋搁在托盘里，将酒菜与扁食一同端回了小厅。

阆嵬与小贤弟静静坐着，像是一直没有任何交流，然而姬无疾知道，他们绝对有话要讲，否则小贤弟肯定会自己去端酒菜，看情形估摸着是已说过什么，听到了脚步声，才早早地止了话头。

小贤弟接过托盘，布置了酒菜。阆嵬喝了一碗酒，看向姬无疾：“这酒虽好喝，可我今夜不是为吃酒来的，让你的阆贤弟讲。”

小贤弟抱着阆石，看向阆嵬。他不愿说，也不许阆嵬说。

阆嵬无视他警告的眼神，径自说道：“我们霁隐一族，不经数百年修炼，本不能完全化为人形，更不能三种形态随意变幻。你的阆贤弟兵行险着，不惜对自己动手，岂会没有代价？”

姬无疾心头一紧：“代价？”

小贤弟看向阆嵬：“别吓着我哥哥。”

“我并非危言耸听。”阆嵬挥袖甩出一道灵光，方才正色道，“我们霁隐一族，既有狼之悍勇，又具人之心性，更有蛰伏的上古灵力。若论近距离攻击，全人形态时为最弱；半狼形态攻守兼备，自保足矣；全狼形态则威力大增。修炼出人形后并不能即刻达到随意变换的境界，是以，三种形态随意变换才算作小成。待至霁色不隐、月华漫身，灵气贯体之时，方是真正登峰造极！如今他的身手在我狼族最底层，人形不稳，又舍了利爪与迅如闪电般的身手，相当于舍弃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东西！这一身的血气，我未进门便闻见了。阆小贤弟，还是随我回山修炼吧。”

姬无疾问：“要多久？”

“若只是化回原本的半狼形态，半年足矣，以他的悟性，一个冬季即可，可若要完全化人，乃至各种形态随意变幻，多则三五百年，少则百年。”

百年……

姬无疾与小贤弟目光相接，无声对望。

姬无疾再怎么与众不同，也终究是肉体凡胎，百年之后，定然早已化为了一抔黄土。

任凭阆嵬如何劝说，小贤弟仍是那句：“我不回去。”

阆嵬闷了一口酒：“不回去？难道要等到原形毕露？”

小贤弟态度坚决：“两年前承蒙阆嵬兄指点，带我回山，助我化形，阿笛铭记在心，若有差遣，阿笛绝不推辞。”

“绝不推辞——我用得着你？只有身手，没有法力，又能做得了什么？”阆嵬嗤笑一声，又叹道，“若早知你如此执着，当初我便不该来寻你，这两年间你心系恩人，三不五时溜下山，我可曾真正阻拦过？如今凡夫俗子都能伤你，这副模样，要靠什么护得你无疾哥哥周全？”

小贤弟执拗地说道：“我勤练人间的功夫，一样能保护无疾哥哥。”

姬无疾轻轻握住阆石的小爪子，温声劝道：“小贤弟，无疾哥哥能保护自己。”

小贤弟别过脸去。

阆嵬忽而问道：“你急着化形，莫非是要寻找生父？”

“怎可能？”小贤弟对这猜测极为厌恶，“他既嫌我怪异，抛下我与母亲，便早已没有任何干系，我寻他作甚？”

姬无疾轻抚小贤弟的手臂，无声安抚。

小贤弟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示意自己无碍。

阆嵬以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二人神色，最后恍然大悟般长叹一声：“我们霁隐一族竟会落得如此境地，即便我当初被人厌弃，也从未想过如你这般急于求成，对自己也能如此决绝狠厉，你一味瞒着他便是为他好么？”

小贤弟正要开口，姬无疾手上一顿，抬手制止。他面色紧绷，双目圆睁，十足生气的样子。

姬无疾垂手，转向阆嵬：“嵬兄不妨直言。”

阆嵬直入正题：“你的小贤弟雕刻了自己的双手。”

姬无疾一时未能理解：“雕刻？”

小贤弟忍不住插话：“不疼。”

他不说还好，此言一出，姬无疾便知：那绝不是一般的疼痛了。

姬无疾看着他：“不准讲话。”

小贤弟第一次看他对自己露出这般严厉的神色，一时怔住了。

阆嵬进一步解释道：“他以刀重塑形骸，不惜自戕，才强行催生出了这人形五指。五指既成，周身化人之速便骤然加快，然而以此取巧，实非正道，这副人身，终究会是镜花水月。”

姬无疾浑身一震，目光死死盯在小贤弟那双已与常人无异的手上，确定自己的理解无误后，猛地攥住了他的手。

小贤弟一手抱着阆石，一手被姬无疾抓着，微微卷缩着手指。

这双手早在半年前便已化形成功，那指缝之间的肌肤也并无异常，可是姬无疾的手仍是跟着痛了起来，眼泪不知何时已滑落下来：“当时你说，手指还不够灵便，需得包着，你骗我，你分明……你分明，就是受伤……还有……你的耳尖，你的耳尖……”

小贤弟抬手，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珠：“哥哥放心，双耳是自然幻化的。”

这厢二人兄弟情深，执手相望，阆嵬独自一人喝得酒意上头：“你们可知，你们打趣唤的‘山鬼’才是我的本名？”

见二人一同抬眼看来，他继续说道：“当年我尚化成人形，耐不住山中寂寞，乔装打扮了一番到人间游玩——爱上了山下的一名女子。”

他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原以为既已两情相悦，便该以真面目坦诚相见。谁知她看到我原本的模样后，竟像是见了鬼怪一般惊叫着昏死过去，醒来后再也不敢见我，后来……我便以‘山鬼’为名了。”

沉默片刻，姬无疾问：“再之后呢？”

“再后来，我改名阆嵬，”阆嵬吃完了最后一个扁食，淡然一笑，似毫不在意，“她一年年老去……转世重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