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除去外衣,只着贴身的柔软中衣歇在拔步床,各自搭着锦被的一边,中间空荡荡的被褥似有望岫河那般宽。
姬无疾侧身看着几乎贴在隔扇上的小贤弟:“哥哥怕挤着你才离你远些,怎么你也要贴着墙睡?可别蹭着伤口。”
其实并不能称之为“墙”,确切地说是镂空的隔扇与垂落的罗帐。
小贤弟受伤的那侧手臂靠着隔扇,他混不在意,只望着小舍里那张原本属于自己的窄榻,不知在想什么。
“想回你的小榻了?”姬无疾逗他,“可惜已睡不下了。”
“不想回,”小贤弟转过身来,“我已经长高了。”
“是,昔日的小贤弟如今已是翩翩少年郎。”姬无疾感叹,“你这几年长得真快,像是从前欠着的,全在这几年补回来了。”
小贤弟轻声道:“是哥哥养得好。”
“哥哥有做得不到的地方,你这些年,一直没个正经名字,当年别人问起,也只是随口说了个阿笛。”
小贤弟:“都好,只一点……”
姬无疾接话:“旁人总问你是不是会吹笛子,哈哈哈哈……怎么办?要不要请个师傅教教你哈哈……”
他笑着笑着便钻进了锦被,闷声笑一会儿,再出来透气,小贤弟唇角噙着笑,由着他笑个够。
姬无疾不笑了,又端起哥哥的架势来:“哥哥取字早,像你这般年纪时已经有了表字,也让你姬伯伯给你取个字吧。”
小贤弟却道:“我有名字,叫阆小贤弟。”
姬无疾笑得肩头发颤:“好可爱的名字。”
“可爱也是哥哥取的,”小贤弟看着他,“若要取字,也要哥哥来取。”
姬无疾也顺着他:“那就哥哥取,这回可不能随便了,得取个适合你的字,等哥哥想好了再告诉你。”
“随口取的我也喜欢。”不知不觉间,小贤弟悄悄挪近了些。
两人同时察觉了这个变化。
姬无疾一伸手,以环抱一般的姿势轻抚他的手臂:“还痛么?”
小贤弟的身子僵了一下,才回:“不痛了。”
“是不是还麻着?”姬无疾又问。
“嗯。”小贤弟点头。
姬无疾撑起身:“解药和倾城露没起效么?身上怎么这般热?发热了?”
姬无疾又去探他额头,却被轻轻握住了手腕。
小贤弟在夜色里望着他:“无疾哥哥,小贤弟长大了。”
姬无疾却挂念着旁的:“果真发热了?要喝水么?”
小贤弟松开手,说道:“没有发热,哥哥放心歇着,解药、倾城露,都早已起效了。”
姬无疾看他神情,不像是有什么不适,又重新侧身躺下,小贤弟恰好转身,重新握住了他的手,姬无疾的额角透过垂落的发丝,毫无预兆地触到了一片烫人的柔软。
小贤弟呼吸一滞,浑身都僵住了。他既不移开,也不敢再挪到分毫。
姬无疾被这温度惊得豁然开朗,连日来的疑惑终于被凿出了一个豁口。
一时间,卧房内寂静无声,姬无疾缓缓移开了些,轻叹一声说道:“你每日跟着我,也得不着机会认识姑娘……”
小贤弟松开了他的手。
“不急。”姬无疾翻过身,平躺着望着帐顶,“等我再留你两年,等到尾巴也化去,等到你遇见心仪之人……”
他说着生出了几分惆怅:“哥哥还真舍不得。”
“我不走。”小贤弟也平躺着,看着鹅黄罗帐。
“小贤弟不打算成亲了?”姬无疾逗他,“岚城的男子早婚,你这年岁,许多男子都定亲了。”
小贤弟转过身来:“哥哥为何不成亲?沈家三小姐,邱家六小姐,哥哥都不喜欢么?”
姬无疾摇头。
“那讨厌么?”
姬无疾闭上眼睛,仍是摇头。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着。
直到小贤弟以为他睡着了,姬无疾才轻声说:“笛笛,明日哥哥给你找本画册看看吧。”
他常找书给小贤弟看,小贤弟顺从地点头:“好的,主人。”
姬无疾失笑:“又没有外人,怎么叫起主人来了?”顿了顿又道,“我们一直盼着你与常人无异,能自在行走于街市,不必盛夏也裹着厚重衣衫,没想到真的化形成功,反倒要远离哥哥了。”
“怎么?”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由远及近,“你们主仆二人,这是在怪我这个做哥哥的了?”
“山鬼兄?”姬无疾掀了罗帐下床,“等我开门。”
他匆匆披上外衣,小贤弟也已起身:“无疾哥哥,我来。”
一位男子抱着个漂亮娃娃走了进来,那孩子醒着,琥珀色的双眸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大人。
姬无疾的眼睛一亮:“今日有新朋来访,你就是阆石吧?可真惹人爱。”
姬无疾伸手要抱,孩子也不认生,揪着他的氅衣,乖乖偎进他怀里。
被叫“山鬼兄”的男子样貌英俊,带着山间野气,一头长发随意地用草绳系着,衣襟不知何时开了也毫不在意——是姬扬名看到肯定会骂的模样。
小贤弟过去拉了一把他的衣襟,说道:“系着。”
“都是男子,有什么打紧。”男子看了姬无疾一眼,笑着将衣衫系好了。
姬无疾伸手去揪阆石毛茸茸的耳尖,由衷夸赞道:“抱着孩子还能避开护院,山鬼兄好本事。”
阆石晃着脑袋,眼看要恼,姬无疾忙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