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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年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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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本家的客厅比大阪的洋房小一些,但更暖。长火钵摆在屋子中央,铁壶坐在上面,咕嘟咕嘟地响。

茶点已经上过一轮。冰刚落座就从袖中取出几个年玉袋,递给叽叽喳喳喊着“表叔”的孩子们。孩子们鞠躬道谢,年龄最大的一郎还晃了晃袋子,听里面的硬币响。表嫂笑着说“又破费了”,冰温和地回了句“一点心意”。

现在他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伯母沏的茶。茶杯是经典的“伊万里”风格,杯身以浓烈的“染付”青花打底,那蓝色浓淡相间,深处如冬夜里的海,浅处似晨雾中的波。杯腹上,一艘典型的西洋帆船占据主图。另一面,两只千鸟在波涛上逆风飞翔。

桥本数正坐在结成冰的对面,握着同样款式的茶杯。他的手骨节粗大,虎口结着老茧,指腹扁平,指甲修剪得极短,茶碗在他掌心里显得特别小。

他肩背微弓,穿着深褐色的羽织,戴着眼镜,说话不快,每句话之间会停顿一瞬。他聊起去年在本乡校区的图书馆,偶遇的理学同僚谈起从宫城追白额雁追进一片紫藤花海被园丁拦下的事。

明明是秋天,花却开得比春天还要繁盛。同僚求园丁给一枝紫藤花带回去研究,园丁不肯给又拗不过他,便送了一袋干花香囊。那同僚当稀奇事讲,数正却觉得那香囊的款式做工和冰每隔一季寄给他们家的几乎一样。

“那片山,”数正说,“你上回信里提过,是华族的私人庭院,让他们别靠近。”

冰点了点头。

“那里不是普通的地方,紫藤花开成那样是为了挡东西。普通人进去会死。”

数正便没再问了。

结成冰的座位正对着走廊,走廊外是一片后院。那里有篱笆、几棵还没开花的灌木、辣椒田、桥本家的小孩,还有狯岳。

狯岳被夹在两个表侄中间,表侄女小梅拽着他的袖子,另外两个女孩跟在后面。那孩子的背挺得直,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一郎和穰个子高,他得跟上他们的节奏。

冰低头喝了一口茶,表嫂又给他续回八分满,一旁的伯母说:“一郎不会欺负人的。”

“我知道。”

桥本一郎是会蹲下来帮妹妹系鞋带的孩子。但他也知道狯岳。那孩子上私塾,有同窗,但没见过这在家里跑闹、拽人袖子、不需要理由就凑上来的同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

冰的目光又落回走廊尽头,灌木的枝叶恰好遮住了狯岳的半张脸。他蹲在辣椒田边上,低头看着。小梅在说什么,表侄们也蹲下来。狯岳的肩膀松了一点。

后院传来小梅的笑声。尖尖的,像小鸟叫。接着是其他孩子的声音,除了狯岳,他没说话。

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结成冰在想狯岳现在是什么表情。

那孩子面对同龄人的时候,会不会也像在吴服店那样耳朵红红的,浑身僵硬?

结成冰忽然有点想跟过去看看。

桥本次郎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比冰矮半个头,但肩膀比他宽,是跑船练出来的骨架。次郎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一堆褶子,露出一口白牙。他穿着深灰色的铭仙和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一进门就看见冰坐在那里端着母亲最喜欢的有田烧茶杯,笑眯眯的,像只晒太阳的狐狸。

次郎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勾住冰的脖子,把他往自己那边带。

“祖宗啊你可算回来了!”

冰还没来得及放下茶杯就被压得往前倾,茶水差点洒出来。伯母眯起了眼睛,只是抿了下嘴,并不说话。

“松手。”

“不松!”

冰翻了个白眼,次郎箍得更紧了。

“一年没见了,让哥抱抱怎么了?你也给我发个年玉!”

冰挣了一下没挣开,无语地拍他的胳膊。

“你多大了。”

“多大也是你哥!”次郎理直气壮,“祖宗给晚辈发年玉,天经地义!”

冰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年玉袋,拍在次郎手里。次郎瞪大眼睛。“还真有?!”

他接过来晃了晃,听袋子里叮叮当当的,笑得眼角褶子更深了。

伯父瞪了他一眼:“四十多岁的人了,像什么话。”

次郎笑嘻嘻地把年玉袋塞进怀里。

“父亲,您不懂。这是祖宗的心意,不能拒绝。”

他转头对着摩挲着杯身上海浪纹的数正,挤了挤眼睛。

“大哥,你也要个呗?不要可以给我。”

“你要那个做什么。”

“存着啊!这可比御守好用多了!”

数正不接话,呷一口茶。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坐下。

次郎笑嘻嘻地在冰旁边坐下,仆人在次郎妻子的眼神示意下给次郎端了杯茶,杯身的温热很快透过薄胎传到掌心。

“阿冰,你最近在大阪走动多吗。现在那边港口怎么样?我听说了,那几家日本邮船仗着船大班次密,把好码头都占死了。”

结成冰缓缓转动茶杯,慢慢道:“大阪到神户、到大阪到四国的线都被你说的大头公司占了。货多了,栈桥不够用,码头没跟上。你走的哪条线?”

“南边那条,大阪湾出去走纪伊水道。以前松,现在也紧了。海关换了人,查得细。”

“上个月从东京调了一批人过去,你那边应该也有。”

“有。”次郎啧了一声:“怪不得。我认识的一个报关行上个月被查了三回,说是手续不全。以前都能过的,现在不行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我最近听说了两桩怪事。”

结成冰看了他一眼,桥本次郎知道他在听。

“神奈川西边有个村子,上个月一夜之间少了两个人。官府说是盗匪,但村子里的人说是半夜有东西从山上下来,天亮就不见了。地上有血,但不是人血。”

冰的茶杯停了。

“还有个更邪门的,”次郎又灌了一口茶,“相模湾那边,有条船半夜出海,天亮回来,少了三个船工。船主说半夜听见甲板上有动静,出去看什么都没有,天亮人就没了。”

冰放下茶杯。

“第二个我去看过。是海里的东西,已经处理了。”

次郎点了点头,没追问细节。

“行。以后听到这种消息还跟你说。”

“嗯。”

次郎站起来,拍了拍冰的肩膀。

“走,带你看看新车!上次信里跟你提过,我给大哥买的那辆!”

院子里,狯岳蹲在辣椒田边上,小梅蹲在他旁边,指着像鹰爪一样细长的辣椒介绍道:“这是我种的!爷爷帮我浇水的!”

一郎和穰也蹲着,穰问:“你吃过这种吗?很辣的。”

狯岳摇摇头。他听着,目光下意识地往客厅的方向扫了一眼,想确认师父还在原来的位置。

玻璃门开着,但灌木挡住了,看不见客厅里面。他正要收回目光,视线在扫过二楼的窗户时忽然停住了。

那扇窗户正对着院子,深蓝、金褐、浅灰的玻璃拼成一幅的图案。阳光从后面透过来,那些颜色落在地板上,像水一样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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